北墙根下,鸢娘还蹲着。
叶蓁和姬珩一左一右从回廊包过去,靴子踩在薄雪上,半点声都没出。
鸢娘背对着他们,手里捏着一根竹管,管口朝外,正往墙外递。
墙外没人露脸,只有一只手伸进来接。
姬珩出手,一把攥住那只送到一半的竹管。墙外那只手抖了一下,想缩,姬珩的腕子使了暗劲,往外一掰,墙外传来一声闷哼,那人松了手。
鸢娘回头。她的脸白得透明,眼里的光一下子碎了。
“大公子。”她说,“您听奴婢说。”
“这竹管是你递出去的?”叶蓁从姬珩手里抢过竹管,拔开封口,里面蜡封着一张字条。她把蜡掐碎,展平。上头写着六个字:药凉,人未死。灯黄。
“信的内容,是你们约好的暗语?”叶蓁把字条翻转过来给鸢娘看,“今天递了几回?”
“一回。”鸢娘跪下了,膝盖砸在冻土上,咚的一声,“夫人,大公子外逃之后,有人用奴婢的弟妹要挟,叫奴婢每日报三样东西:大公子睡了没有,药喝到什么时辰,府里谁进谁出。奴婢不敢全报,只报了假信。谁知今晚这一步,还是教夫人撞破了。”
“谁要挟的你?”
“一个灰袍人,没有头发,脖子上挂着串白骨珠。净慈,就是茶棚里给您说话的那位。”鸢娘咬了咬牙,“她说您今夜只要见字,便不会再疑奴婢。字是真的,信是假的。奴婢原想拖到太妃下山,借外头的乱,把弟妹从城隍庙后头捞出来。”
“你捞得出来吗?”叶蓁说,“净慈把绳子拴在你弟妹脖子上,你一错,她先割的就不是你了。信里说的‘灯黄’,是不是马桩子那三串黄纸灯笼?那是我跟大公子商量好的。你把这个递出去,外头那帮人就知道大公子没死。这是谁教你的?”
“是净慈教奴婢的。”鸢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她是要你用我们的信号,去敲我们自己的丧钟。”姬珩蹲下来,把竹管掰成两截,扔在雪里。他居高临下看着鸢娘,眼神冷得能冻住人:“你要救你弟妹。我不拦你。你今晚这腿先押在我这里。天亮之前,把我府里第四个人挖出来。事情办成,我将你弟妹一并救下。办不成,你就别回来了。”
“第四个人?”鸢娘抬起头。
“你换了我的药没有?”姬珩问。
“没有。奴婢只传信。药是夫人自己守在炉边的。”
“炉边有我们,药却被人换成了毒。”姬珩说,“谁换的?你每夜都在后厨当值,除了你,还有谁能进这府里不惊动前门,又认得府里每一条回廊?”
鸢娘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挤出声音:“还有一个人。厨下打杂的哑婆。前几日,夫人出府之后,厨房里的小米少了一升,还打翻一碗井水。哑婆那时说,是城南豆腐坊的人来送豆腐。奴婢去灶房核点,就见那婆子正拿白布擦您煎药的砂锅外壁,还翻您的药壶。”
“你说的人,在哪儿?”叶蓁问。
“就在柴房外头的窝棚里。她今晚当值守夜。”鸢娘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。
姬珩冲叶蓁使了个眼色,两人跟着鸢娘往柴房方向去。墙外的甲声一阵乱,像有十余骑从北街口朝这边奔来。叶蓁不敢点火,只借着雪地反光走。
柴房外头的窝棚门虚掩着。鸢娘推门进去。里头黑洞洞的,一股发酸发霉的气味。
哑婆蜷在草堆里,蓬头垢面,干树皮一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
鸢娘伸手去探她的肩,刚碰到衣裳,哑婆的身子猛地一弓,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,接着整个人朝后仰,直挺挺地栽在地上,嘴角溢出一线黑血。
叶蓁冲上去。她掰开哑婆的嘴,一股腥臭味喷出来。人已经没了。舌根紫黑,和那法场之前死在破庙里的刘德顺,一个下场。
“毒死在这里。是自己咬的。她牙里也缝了毒囊。”叶蓁站起身,心头一阵阵发紧。这个不起眼的哑婆,是宫里埋进王府最久的一条线。她每天擦洗姬珩的药壶,神不知,鬼不觉,把毒下进去。而叶蓁直到今晚才从一撮药渣上嗅出不对。
“好深。”姬珩站在门口,声音极轻。
“她不是换药的。”叶蓁看着草堆里散落的几粒米,忽然扭头,“鸢娘,这婆子平时还做过什么?她用什么熬药?你把那药壶拿过来,我们重新看。”
鸢娘转身就往后厨跑。过了片刻,她抱着一只外面还热着的小砂锅回来。叶蓁掀开盖子,里头的药汁已经少了半碗。药渣沉在锅底,叶蓁沿锅沿刮下半片黄黑色的东西,细看过去,不是药渣,是一截半溶的烛芯。
“她用这砂锅熬药的时候,把蜡烛打翻在锅里了。”叶蓁把烛芯提起来,就着雪光反照,“烛油入了药,表面温着,实际药性已经折了。您没有立刻喝下去,是命大。这婆子铁了心要毒死你。见毒发慢,她又偷了你的行踪。”
叶蓁这一番话说完,院子里静了一瞬。紧接着,墙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越逼越近,直冲到北墙根下才停。不用猜,是那辆黑篷车后头跟来的人。
“现在外头的人全动了。”姬珩侧耳听了一息,“鸢娘,我给你两条路。一,开门,把追兵引到偏院去,我在正厅后头布置弓手;二,你现在就可以翻墙去投净慈,我不拦。你选。”
鸢娘低着头,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摆,半晌,起身把刀抽了出来。
“奴婢不是要投她。奴婢是想把这刀,插进那帮人胸口里去。”
……
墙外的攻击来得比想的快。
先翻墙进来的三人全是从北墙入。叶蓁藏在二门后,姬政的人已经拉满了弓,隐在中院廊柱后。姬珩站在正房檐下,刀横在身前,没有点火。那些人一落地,就朝正房摸。他们目标很明确。
弓弦响时,最前面那人一个滚翻,躲开两箭。刀光一闪,他人已经到了台阶下。姬珩横刀扫过去,火星溅起,一条黑影被逼退两步。叶蓁看准时机,把怀里的王符往灯下一晃,大吼:“先王符在此!谁敢动!”
这声喊不管用。来的人全是死士,哪认什么先王符。姬政从后头接了一句:“别喊了。这几条狗是奔着王符来的。正好,我把他们熬成人干了给你。”
他说罢松手,二门旁两扇铁门轰地合拢,把三人全关在院里。这三个人都不停手,背对背结阵。姬珩一打三,刀风刮得檐下的冰棱子一根接一根往下掉。叶蓁急得嗓子眼发干。就在姬珩被一人用刀背拍中肩头时,叶蓁把手中的灯台掷了出去,正砸在最近那人的膝盖上。那人一个趔趄,姬珩追上去,刀脊拍在他后颈。
“只放倒,不杀。”姬珩喝了一声。
弓手们一拥而上,将三人按住捆了。叶蓁搜了他们的身,剥下两枚铜牌。牌上刻的不是姬王府的徽记,是碧云庵。太妃的人。
“这……是太妃的卫队。”叶蓁把铜牌递到姬珩眼前,“怎么会来攻王府?外头那辆车,不是姬王的?”
姬珩闭了一下眼。他抢过铜牌,就着微光瞧了瞧。牌背有字,刻着“碧云庵后山行在”。这是太妃圈养多年的私卫,专护老太太。今夜下山,半道上竟分出人手来攻王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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