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王的军旗朝东去了。
北门外烟尘未散。
雪和火交替烧着,整条官道像被犁过一遍。城墙上的兵连欢呼的气力都没了,有人顺着垛口滑坐下去,有人哭出来。
周老将军的先头骑队从北山冲下,踏过淮军退走时丢下的营帐,一路追到城门口。
“开了!北门开了!”有人喊。
叶蓁往下看。
周家的兵真的到了。领先的是一个中年副将,马背上还驮着个伤员,身后跟了黑麻麻的骑队。
城门吱呀打开,一股冷风灌进来,混着血腥和马汗味。周老将不在其中。他压在后军,正从山道下来。先到的是他帐下两个千户。那两人一个叫周平,一个叫周平的表兄。
叶蓁刚下城,就听他们扯着嗓子喊:“淮王往皇陵去了!不能让他进陵道!”
这话把刚松下来的城又拽紧了。谁都知道,淮王打北门是假,去皇陵才是真。
他这一步叫明渡。明着打不下,就明着转。全城的人都看见他了。
他就是要全城的人看见。越明白,越无法。皇帝、先王、宗庙,根子在陵里。谁能到先王灵前哭一场,谁就抓住了遗诏。
姬珩下了城楼,半边甲都碎了。
他让人把伤员抬下去,又提了一壶水,往自己头上浇。水混着血从发间淌下来,在脚下冻成暗红的粒子。
“他能去,我也能去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我们出城,正好去他后队。”叶蓁说,“官道被踩烂了,走不快。我算过。他全营转进皇陵,至少要一天半。我们抄南边的山梁,能抢大半天。可这样,城里就没人了。周老将军还在山上下不来,这城是空的。我出不去。我一出城,南城那些灰衣人马上把水关和西角门重新打开。到时候南边进水,淮王在城外等着瞧。我们回城都来不及。”
姬珩看着她,不说话。那眼神里有火。她比他更早一步想到了这一层。叶蓁没停:“这样,你去追。我留城。我们分头。三日。三天之后,先王陵前,你缺一个能证明你身世的人。我若不去,你在百官面前就是假的。所以你去不是为追淮王,而是让淮王不敢擅自开祭。你要在这三天里拖住他。我在城里把灰衣人清干净,第三天夜里,我带王令仪赶到陵前。你要撑到我来。”
“王令仪。”姬珩咬着这三个字,尾音很轻,“她会替你进陵。她若不肯呢。”
“我会让她肯。”叶蓁说,“你不用管。你现在就走。城外有周家的马。把能骑的全牵上。北门那七百人,你只带一百。剩下的给我。”
姬珩知道现在争这个没有用。他最后选了六十骑。都是打了夜战还活着的人,眼都留着凶气。
马蹄重新打响时,天上又落下碎雪。叶蓁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。他走前没回头。只抬了抬手。
城又空下来了。周老将军的第一批三千人开始进城。带兵的是个老校,胳膊才包扎好,就张罗着接管城防。他见到叶蓁,问的第一句不是淮王,是“王令仪还活着吗”。叶蓁说活着。他捏着刀柄说:“要按老将军的意思,现在就把她吊在城门上。外面就会停。”
叶蓁没反对。王令仪的家世和淮王之间那些旧事,在军中传得不慢。
她成了城里的一味药引,留着能引淮王,杀了能泄军愤。可叶蓁有别的用途。
她先去南水关。河堤已经乱了,水从缺口里还在往运河方向淌。
城里青壮堵了半宿。水势到底稳下来。叶蓁让人把柴草铺在堤脚,又往结了冰的水面撒了层砂土。
能多稳一刻多一刻。她知道这一手不是长久之计。能保到后天,就成。
天光大亮后,城里搜灰衣人的事也动了起来。周家兵挨巷查人。
他们不熟路,闹出不少动静。
叶蓁只提一个要求:凡是见了灰衣、手指或者耳后有新烫的,全部押到城隍庙外的空场。她让人把灰衣剥了,当众问话。不是审,是让城里的人看。
谁家藏了奸细,谁家门口就挂灰布。这活儿狠。可很管用。
半天下来,空场上跪了七八个。有几个是装成乞丐的淮军斥候,混在水关下头扛包。有两个是南门粮铺掌柜的家丁。
最叫叶蓁心里发惊的,是一个老头。他老婆儿子都死在北门,自己少了一条腿,别人都往城外跑,他往城里爬。叶蓁让人搜他,从裤腰里翻出半张淮军的布防图。不是他藏的。是他路上抢的。
老头吐着血说:“我这条腿,就折在他们粮车底下。抄他们老营。我把路都记下来啦。记在这图上。”
叶蓁让骑尉把人扶下去,留了那半张图。这图是淮王后营的。
营盘、水井、马桩子都在上头。淮王向东开拔,后营还在北门外五十里。粮食,火器,全没动。这是淮王真正的尾巴。
姬珩去皇陵拦头。他们可以在城里断尾。淮王若知道后营没了,就打不下去了。
她没有犹豫。到了这夜,城里搜出来十二个灰衣人。她让周平带六百兵,把这些人嘴巴塞了,贴着西墙根出城。
不点火,不举旗,不往北。出西便门,绕外城旧道,从北边切到淮王后营。这一仗快。
放火烧粮。能抢则抢。烧完就回。
周平是周老将军的侄子,杀性重,带上人就走了。叶蓁回到城隍庙。
王令仪半躺着,伤口几乎不流血了。她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见叶蓁进门,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把他的后营点了。”她说,“不。你让周平去点。他死得再惨,你也没派人去救。叶氏,你开始拿人命当柴了。”
“你拿的是全城。”叶蓁说,“我拿的是个把队。还有,你那条命还没用。我后日要带你去皇陵。”
王令仪轻轻笑了。那笑里有倦,又有几分残忍。
“你带我去皇陵?你知道皇陵地宫谁打开过?谁家血能点长明灯?到了那一步,你不会想带我去。你会跪下来,杀了我,用我的头去祭。好叫所有人信你。”
“我用你,不为祭。”叶蓁蹲下,“我要你当着一众旧臣,说清两桩。一,姬珩不是姬王的儿子。二,姬王死前,不是传位给淮王。你这两句,能抵三千兵。”
“若我不说呢。”王令仪说。
“那你就死在陵前。祭品不嫌多。”叶蓁说。
屋里静了。风从风口往里灌,油灯忽明忽暗。王令仪闭上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牙间挤出一句:“去取热水。我要净面。既是去死,不能带着这张脸去。”
叶蓁没动。她转身出门,去找热水。城里的火还在零星烧着。东边,雪停了。
北门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号。
城头三号连响。叶蓁手里刚泼去半盆冷水,手抖了一下。她站直了,朝北面看。
夜很黑。天边裂开一条灰白。
那是周平得手了。淮王后营的火,已经烧穿了北边的夜。
叶蓁没有停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