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王扣下了火门。
枪没响。
只有火石擦空的一声,像谁拿指甲刮过铁板。
叶蓁在那半息之间往前扑。山道极窄,她的鞋底在湿石上滑了一下,整个人朝马肚撞去。
矮马受惊,前蹄打横,将淮王往崖边甩。淮王那只废掉的胳膊撞在岩壁上,闷哼一声,可他还是从马鞍上翻下来,就地一滚,没掉下去。短铳脱手,跌进深谷。
过了好几息,底下才传回石头滚落的回声。
淮王的人炸了。
十几把刀同一刻出鞘。周家那一百人直接压上去。崖道上打不开阵型,刀与刀碰着山壁,火星子一直溅到淮王脸上。
叶蓁从乱中穿过,拔了骑尉腰里的刀。她不砍,只往前逼。
淮王的人在绝路上比谁都拼,两个亲兵拼死抱住周家兵往崖外滚。惨叫声贴着雨雾坠下去,一声比一声远。叶蓁没看。她的眼只咬住淮王一个。
淮王借着手下的尸体爬起来,往山道西侧那条细如绳痕的石裂里钻。那地方只能侧身过。
叶蓁追过去,她的肩膀擦着石壁,全是被雨泡软的苔。
淮王拔了一柄短剑,反手划向叶蓁小腿。叶蓁收脚,剑落在石上。
她抬刀劈,刀锋被山石挡偏,只削下他一块袍角。淮王挤进裂口。叶蓁没犹豫,跟进去。雨进不了那缝,风倒灌得极凶。她看不清,只凭喘息声追。
淮王的喘声重而短,带着血泡似的。这人在崖上失血,早就到头了。
“你的枪不响。”叶蓁的声音在窄缝里发闷,“吴三连这都给你做了假。你带着一队亲兵,枪是空膛,火门被人调了簧。你知道是谁。你不敢信。”
淮王没应。前面透出一点灰白。出了裂口,是一块凸起的石台。
三面悬空。下头是白蒙蒙的深涧。叶蓁追到石台上。淮王不跑了,贴着最外侧那一块窄石站着,背朝悬崖,任雨抽打。
他那只坏了的胳膊垂着,血和泥顺指尖落。
“我早知道枪不响。”淮王说。他喘匀了,又恢复了一点尊严。“吴三给我把枪机上松了。他在城里跟王令仪碰过。我看见了。没杀他,是懒得杀。
他这样的人,最后只能死在自家手艺上。准头全凭主子。我算错了你。
你在佛堂烧本子、北门点粮草、地宫点灯,全不是求活。你是要所有人跟你一起下棋。这不叫聪明。这叫赌命。”
“对。”叶蓁说,“赌输的人,不配说聪明。你输了。”
淮王回头,朝深谷望了一眼。那谷在雨雾里翻腾。他转回来看叶蓁,眼里的那点火,不是惧。是恶。是知道自己走不脱,还不肯认账的恶。
“你以为抓到我,这天下就干净了?”他笑出来,嘴里全是血水,“我和姬王,都是给上头办事的。他死前没给你交过底。姬珩啊,不过是他们手里的风筝。我是王令仪的风筝。姬王是宫里的。你叶氏,从头到尾,追的都不对。你欠我的,不是命。是几船药材。你那个爹,当年运的不是盐,是给太后的养荣丸药材。用的是你外公的名帖,害你叶家满门抄斩。今夜你抓我。明天你查这案子。查到后头,坐监的是太后。你猜,这城还会让你留?”
叶蓁握刀的手发僵。药材。这个淮王死到临头,还是抛了一颗药。
她不能信,也不敢全不信。这人在崖边,说话像放线,一条一条往她脚上缠。他要把她的心思从崖上拽下去,拽进那案子。只要她乱了半拍,他就能冲撞她一道,同归于尽。
“那也等明天。”叶蓁说。
她不再给话。周家兵已经从裂口出来,把石台围了半圈。淮王无处可去。除非跳下去。他没那力气。
他靠住石壁,喘得越来越凶。叶蓁叫人拿绳。那绳是油浸的,能捆伤号。
淮王忽然不动了。他的头朝旁一歪,整个人顺着石壁滑倒,半截身子压在崖边。不是晕。是毒。
王令仪早在他喝的伤药里下了东西。这一刻,药发。他抽搐,嘴里涌出黑沫,没往深谷落,就那么歪在叶蓁脚前三步。
“别死。”叶蓁扑过去,一把捏开他的嘴。黑沫子又腥又苦,溅了她满手。她不能掐,怕他断气。她朝他耳边喊:“说说王令仪。她让你带她去哪儿?”
淮王的眼珠已经散了。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响。他用了最后的力气,抬起两根手指,朝北山方向比了一比。那方向是皇陵。不是野狐岭。
也不是北淮。他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,垂下去。
人没气了。
叶蓁跪在石台上。
雨下得不分点。
她低着头,感觉到地上的水忽然分成两股,从她膝弯两侧流过去。周家兵在裂口处点起了火把。火光下,淮王的脸很安静。没有方才那副狠。
几片枯叶贴住他脸颊,像从石壁里浮出来的黄斑。
“夫人。”骑尉走到她后头,很小声,“这里不能久留。山道要垮。”
“把尸首带上。”叶蓁说。
“带着他?”骑尉皱眉。
“他死在路上,就只是兵。死在这里,西边会编出一百样说法。”叶蓁抹掉脸上的雨,“带回去。让满城的人看死的是谁。活着抓不住,死了也得钉在城门口。”
兵士不敢违,用油布裹了尸身,架下崖去。那匹马也被套上驮具。雨越下越大。一行人在横雨里往南折。
来时一百骑,回去少了十一个。无人的马驮着他们驮不动的刀。
山道下来以后,天已经擦黑。泥路被水泡软,马蹄踩下去,像把大地踩出很多张嘴。周家军的接应在半道上候着。十几盏马灯在雨里摇。
消息先飞回了城。
淮王死了。
这四个字从北门城头传下时,城里没有欢天喜地。
很多人都出来看。他们挤在泥水浸过的石阶边,踮着脚朝北门望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一直没表情。
叶蓁浑身上下滴着水,脑子里空落落的。她骑着马进了城门。火光下,姬珩站在门轴旁。他换了身干衣,头发半湿,还是先前那副样子。
若不是手里抓着半截旧绳,叶蓁差点以为这人根本就没歇过。
“怎么不回去躺着。”她下马。
“躺着不如站着。”姬珩说。他看了她一眼。又看那卷油布。他没掀,只对旁边的兵说:“送到城隍庙偏殿。看严。谁也不许动尸。天亮以后,开席验明正身。”
叶蓁没说话。她进了城门洞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。一个半大的小子端水给她。她接过,没喝。
水很浑,里头漂着草星子。她的手抖个不停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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