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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:裹尸布还飘着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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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面上漂着那块裹尸布。白得发青。淮王的头已经落进河底,找不到了。

岸上,火把动了。马蹄声。周家的追兵从城墙那头卷过来。雾在破晓里爬得漫天都是。城里城外,都乱了。

叶蓁喝了两口水,才抓着船帮翻上来。

追兵已经到了岸上。火把把半段河照得通红。有人在喊“有人下水了”“那里有船”。叶蓁抬手,把最前头的几个人喝住。

他们认出她,全站住了。马还在岸边的泥地里刨蹄子。雾被马蹄搅得四散,像河里爬出来的一口口白气。

“水里没人了。别下去。”她说。声音又哑又硬。

她翻下船,赤脚踩进浅滩。两个兵跑过来扶她。她的腿还在抖。水冷得人发木,可脑子越冷越清。

周平那张浸在水里的脸一直贴在她后脑上,怎么也甩不开。那口牙里咬着的黑布,像把什么话都封住了。

姬珩从南门驰来,身后跟着一小队骑。他看见叶蓁湿透了,先解了自己的束带,把半条里衬扯下来递过去。

“头呢。”他问。

叶蓁摇头。她把湿淋淋的头发全别到耳后,指着水面:“周平带着游。水下还铺着芦苇。我截住他,他拿头当饵扔了下去。不是不要了。是知道人多的河段,头下河,谁也打捞不着。他太熟了。

这条河浅,泥底,东西一进去就钻泥。天亮水一浑,没处找。”

姬珩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一下抓住了那句“太熟了”。

“他水性极好。”叶蓁只说这一句,再看河面。雾在散去。远远的,有一点破布挂在新露头的苇草上。

那是裹尸布一角。周平把布散开,怕它兜住水下的东西浮上来。这人心细,细得叫人冒寒气。

“昨晚守尸的人,有一个是他从北山带回来的旧部。”姬珩压低嗓子,“人不见了。还有一个醒了就说,后半夜来了两队换防。老将军只派了一队。那另一队,谁的手令都没有。”

“周平自己。”叶蓁说,“他带人从北门来的,谁都当自己人。他支开守兵,刀没用,烧了迷烟。他不用杀。把人一绑,抬了尸。至于头,剥了。他自己带着头出城。西墙外有狗。可夜里封街,他走水路。”

“他偷头有什么用?”旁边一个骑尉问。

叶蓁望向河心。裹尸布还漂着。她没说话。她自己也还没想透。可有一件事让她后脊发凉。周平是周老将军的亲侄子。

他在这时动淮王的尸,不可能是独自一个。他背后有个不怕屠城的人。

“那人若是要头,早动手,何必等我们把人拖回城。”叶蓁说。她突然想到那张在城隍庙里躺着的无头尸。

折了胳膊。她没细看。这满城的人都听说淮王坠崖,没几人真正近前。

如果那根本就是淮王呢?杀错了?打错了?不。城隍庙有王令仪待过的铁链,有满庙的血腥。周平劫尸,只有一个用途:不能让淮王的死声张。

淮王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,淮地必立新主,朝廷的兵马就名正言顺北进。有人不想让这场仗停。

“他朝西去了。”叶蓁说。她看向西营。那里被火烧过,水退得早。夜里黑。周平的船顺渠能到西营后头的草荡。

从那里上岸,就是旧马道。往皇陵、灵山、北山,哪条都成。

“追。”姬珩说。他已经由人扶上马。不是骑。他命人牵来一匹青骟,又甩了一双布鞋给叶蓁。

叶蓁穿上。那鞋底还潮着。她踩了踩,把船往岸上一搁。两腿像灌了铅。

“我也去。”她说。

他们没等周老将军的令。马队从那片浅滩折向西。天已经大亮了。城外四处都是昨夜搜寻的兵和泥坑。

淮军后营被烧了一回,人又撤得快,留下的营钉插在焦草里,风吹着响。西营外一片死寂,只有几排还未倒的木架,像被啃剩的骨。马蹄响了又轻了。

地面时软时硬。周平若走这里,那条路会留下新鲜印。

果不其然,在草荡边缘,他们发现了一串脚印。浅而密。不是马。是人。一行五个人,都穿软底。

脚印在泥岸上拐入浅水,再往西走。水里看不清路,叶蓁让人全下来,分两翼包抄,不带响。

那儿是一片芦苇。比别的地方高得多,齐胸。冬天的茎子黄脆。叶蓁矮身钻进去,苇叶蹭过脸,像许多干裂的手指。前头有声响。极轻。是磨刀。

只有那么一下,又没了。空气里,还有一丝不该在这地方出现的味道:新挖的土。

忽然,一个黑物从苇丛深处高高抛出来。是团东西,在半空散开,黑发连着皮。是头。

没等它落地,叶蓁纵身一扑,把身边最近的兵撞倒。那黑物落进泥里。没爆。不是雷。是真的人头。

掉下来时,周围所有人都愣了。他们没动。也没喊。

就看着那颗头在泥滩上慢慢停住。淮王的脸已经毁了,只有那只半缺的耳垂,还连着一小块。叶蓁别开眼。她往前看。

苇丛里,周平就站在十步之外。他手上没有刀。高高举着,朝他们摊开。他的脸白了。两条腿陷在泥里。整个身子像一截从水下长出来的木桩。

“我等你来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被苇海一吸,几乎散了。

他身后,还有四个一样灰衣服的人,各蹲在一堆新土旁。土堆下,已经挖出了几道深槽。不是给他们准备的。

是为出城。那是条被苇根封住的旧水沟。他们要趁天大亮前,把最后一段挖通,直通城外河湾。

姬珩拨开苇子走出来,身上带着风。他手里握着刀,刀鞘没脱。

“淮王的头,你扔了。”姬珩说。

“我要带。他们不要。”周平说。他的嗓子低下来,像含着一口沙子,“他们只要他死,不看头。到外头,随便找一颗,烧黑脸,用他的甲一包。谁的嘴都堵得上。我们这边,城里的,官府的,看没头,天天得追。追的这几天,他们就够了。你知道他们是谁。从北边来。要借淮王的名,先把京南六师调出来。东西南北,全得动。一动,又是一场大仗。”

“你吃周家的禄,替谁卖命。”姬珩说。

“我自己的命。”周平说。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叶蓁,又落到泥里,像下了很大决心才再开口,“周家没儿子的债,是我还。可我不能让老将军今晚就押着全族上路。淮王的头若在城里,他们天亮就会围城。城破,先遭殃的是我姑姑和那个未出世的侄。我只能先抢。”

“他们”不是淮王的人。

叶蓁浑身发冷,指甲陷进手心的旧痂。她到这一刻才明白,这场仗从头到尾都有人在下。

王令仪、淮王、净慈,全是面上的一层。水底下,早就有另一些人在等这座城死的人死尽,好从废墟里捡走玉玺。

“他们是什么人。”叶蓁问。

周平张嘴要答,脸上的皮肉忽然一抽。他整个人朝后仰。

一支黑羽箭从芦苇后的高坡上飞来,直接没入他左胸。他的身子在泥里一挺,跪了下去。

苇海四周,弓弦声成片。他们被包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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