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被两个骑手夹着,血和泥混成黑浆,从马背上直往下淌。他的嘴唇全白了,眼珠子间或一轮,还能看。
快到北门时,周老将军已经在城头望了。
老头没有下城,只挥了一只手。几日前他挥这手是让兵冲,这会儿是让医官上来。叶蓁看得很清。
城楼上的周老将军比周平还像挨了一箭,整个身子定在那里,甲片不动,风也不动。
把人抬进偏房后,姬珩叫人都退出去。叶蓁站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半片铜叶。她把先前从井底拿的蓝皮旧档放在桌心。姬珩点了两盏煤油灯。
两人的脸被一层暗黄照得沟壑分明。
“范昭要的是这本。”叶蓁说。
“你给不给。”姬珩问。
“给。”叶蓁说,“但给之前,要把里头的暗字显出来。我爹喜欢两层记。明字是账,暗字要醋泡才能浮。井下没有醋,外头有。这城里头,北街老酱园还有几斗陈醋。得在天亮前弄来。不能经周家人的手。周平还没醒,谁知道这城里,鼻子下面那张嘴,传给谁。”
“我去。”姬珩说。
“你不能去。周老将军扣你怎么办。”叶蓁说。她停了一下,“谁都能去,就你不能。你在城楼盯着。周平不能死在医馆。他看见了范昭的人。”她话说得利索,眼神却没半点软。
姬珩看了她一眼,没驳。他把自己的短刀解下来,按在她手里。那刀重,也暖。叶蓁没推。
外头正乱。城里已经知道北门有大人物中了箭,满街都是探头探脑的脸。叶蓁没穿官妇的装束,裹一件破灰斗篷,头发用炭条抹黑了一半,避着人群,专走塌墙后的窄道。湿冷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。
她到了北街老酱园,门板还半掩。里面掌柜不要银子,只求别把醋全端走。叶蓁抱了一小坛,沉沉的。
回时绕了远路,从布坊后头拐回北门。
偏房里,周平还在睡。叶蓁把蓝皮旧档一页页浸在醋里。那字果然泛出来。
红的、黄的、有些发绿。不是一行一行,是一片一片。她手很稳,呼吸却发紧。
“看。”她把第一页转给姬珩。
那上面显出来的不是药名。是人名。从先王九年到十二年,一年一页,写着各地往宫里送药的经手人。
有内局的,有太常寺的,有叶家的。每个人的名字后面,都写着拿到的数。朱笔勾过的,是死了。黑笔圈着“活”。
叶蓁翻到最后一页,先王十二年末。页角画了一个半圆,下面几个小字:南巷三口。
“南巷三口。”叶蓁说。
“井。”姬珩说。他指头点在那几个字上。
“废井。磨盘。”叶蓁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太后躲下去的那口。我爹十二年前就把这地方写进了暗账。这条地下渠,不是后来挖的。是叶家出钱改的。先王还在时,我爹就替宫里养暗门。这旧档不是叶家船行的账。是养人的账。”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油灯噼啪一声,爆了个大灯花。
“范昭所以一定要这本。”姬珩慢慢道,“他被人追了十六年,不是为找船,是为找这本档。他带二百人在苇地里守着,却只叫我们拿旧档换头。他不是要头。他要这册子里画圈的人。还有,南巷三口下头那些没死的人。”
叶蓁没接话。她翻到副页,又显出一行极小极小的字。她看了几遍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“上头写,三口井,一口在城南,一口在城北,还有一口在宫里。”她说。
“宫里。”
“是。”叶蓁抬眼看姬珩,“宫里那口,在你母妃生前住过的偏殿后头。人从那里进出。若那口还通,城外的兵早就能从地下进来。可他们没从地下来。说明宫里那口早被人封了。谁封的。什么时候封的。宫里还有没有人守。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就查。”姬珩说。
“天亮不能动。宫里已经让太后那班人看死了。”叶蓁说。
“明天范昭来南门。他说是来取旧档。那就让他取。我会当众把蓝皮册子交出去。可里面的暗页,我一页都不给。我今晚把字全抄出来。真正的,留给我。给的,是假账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他是账房。我要让他看出假。他看出来了,才会信我手里有真。只要他信,他就不敢在城里另立名目。三日后,他身上的禁,就得解一半。”
“你还要去南门见范昭。”姬珩说。
“我不去。他也不会信。”叶蓁说,“我不光见他。我还要带你一起去。让他看到我们两个都知道旧档。他越觉得我们知道,越急着谈。这里面的东西,有些能要他的命。他今晚不会来。明早也不会。他想让我们先乱。我们偏不动。”
窗外,天光又昏了些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啪啪响。
叶蓁拿起那半片铜叶,与铜铃的断口比了又比。严丝合缝。她慢慢合拢。一小声脆音,像旧锁咬住了。
“你今晚留在这儿。”姬珩说。
“我怕你出去。”叶蓁说。
“我不出去。”姬珩说,他倚着墙,半个人在阴影里。脸上的伤结了薄痂。眼睛从昏光里望过来,很深:“明天中午。你站我左边。要打要谈,就看范昭。他若在城门外发难,你带人从东角先撤。我断后。”
叶蓁想说什么,没出声。她忽然有点怕。怕天亮,怕城门开。
这一夜,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叶家老宅前院那排梧桐。冬天落光了叶子。她娘说,那排树是太爷爷亲手栽的,砍不得。后来抄家那晚,头一门火就烧在梧桐下。
她没看见树倒,只听见树干在火里裂开的声音。今晚那声音又来了。不是梧桐。是风把城墙上的旧旗杆吹得呜呜响。
她转头看姬珩。他已经把灯芯拨小,坐到离她最近的地上。背还是直的。
外头,巡夜的人敲过了三更。城中无风。只闻得不知哪条巷子里,有个孩子低低地唱。唱的是首南边小调。
没多久,也让夜给吞了。
天一亮,就是范昭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