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的,是让这半座水城亲眼看着叶家的嫡女从废墟里走出去。走出去,就是认了。认了,暗路就开了一半。
“别应他。”叶晚说。她攥着叶蓁的手,湿冷,发颤。
“我不应。”叶蓁说,“我出去。”
“你出去就是死。”叶晚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从牙缝里撕出来。
“我不出去,他就把二叔带过来,剁一只脚,扔一条命。他做得出。”叶蓁说。她慢慢松开叶晚的手。黑暗里,她的眼睛很亮。姬珩也看见。他知道拦不住。这女人要做什么,从她在宫里站上那半片废墟起,就没人拦得住。
“我跟你。”姬珩说。
“你留下。”叶蓁说,“这栈有一条后路。叶晚知道。要是我出不来,你们从水下走。水底有道槽。通西水关。你伤没好,先护她出去。”
“你当我是什么。”姬珩说。他声音不高,却重得发沉。
“我把你当能活到最后的人。”叶蓁说。
她不再等。她抬手拨开墙上的砖,从夹层里钻出去。水汽扑脸。天已经大亮,太阳被云捂着,只在东边漏出一点灰白。
福升栈外,黑压压一片船,船头全冲着栈。范昭站在最前头一艘上。他没披甲,也没带刀。只穿了一身灰蓝的袍子,背着手。他瘦了。下巴更尖。可那双眼,还是那样,冷得叫人发毛。
“我来了。”叶蓁站在栈前的水台上,声音穿过水面,清清楚楚。
“好。”范昭说,“只你一个?”
“一个。”叶蓁说。
范昭没动。他抬起左手,朝后头一勾。两艘船分开,露出中间一艘小船。船上绑着一个人。是个老人。头耷拉着,脚泡在水里。是叶修。他被人从城南抓了。人还活着。胸膛一鼓一鼓。了尘不在船上。叶蓁的心往下坠。了尘没跑掉。范昭没提。越不提,越要命。
“二叔。”叶蓁喊了一声。
叶修没有抬头。他的脚在水里动了动。那水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小片。他的伤在腰上。叶蓁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掌心那道旧疤,被雨水泡软了,一掐就裂。
“范昭。”叶蓁说,“你要路。我给你。你先放人。”
“放了,路就跑了。”范昭说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叶迟,你当这还是五年前。你二叔在我手上,我有一千种法子叫你开口。你信不信,我再断他一根指头,比你说十句实话管用。”
“那你就断。”叶蓁说。她的声音稳得可怕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。
范昭收了笑。他盯着她。周围船上的人全静了。只有水拍船板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拿你二叔的命赌。”范昭说。
“是你在赌。”叶蓁说,“你找了我二十年。好不容易找到。杀了他,你拿什么逼我?这世上,除了你手上那些人,我没有软肋。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范昭的脸色阴了。他手指在袖中动了几下。片刻,他吐出一口气,朝后一挥手。
“把老人放上岸。”
两个兵把叶修从船上解下来,拖到水台边。老人摔在地上,痛得蜷起来。叶蓁跑过去,把人扶住。叶修半睁开眼,看见她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他伤得不轻,血从腰上往外渗,人却还撑着,一只手死死抓住叶蓁的腕子。
“别……别给……”他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。
叶蓁没答。她把叶修靠在水台边的木桩上,撕下自己的半幅衣摆,压住他的伤。然后她站起来,重新面对范昭。
“路。”范昭说。
“路在井下。”叶蓁说,“叶家的井,全通着。最大的一口,在城南。你从那里下去,往北走,第三道石闸,用叶家嫡女的血开了锁。门后有水。水退了,就是路。这条路通城外。通北山。通你主子想去的任何地方。”
范昭的眼睛亮了。不是贪。是兴奋。二十年。他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你怎么证明。”他说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叶蓁说,“下井。我开给你看。”
“姐!”叶晚从栈里冲出来。她身后,姬珩也出来了。两人站在水台边。姬珩浑身湿透,脸色白得吓人,手按在刀上。他看叶蓁的眼神,像要把她从这个局面里拔出来。
“我跟他说的是我。”叶蓁回头,“你们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叶晚喊。她眼里全是泪,可脚一步不动。
范昭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那笑里有一种满足。他朝叶蓁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你妹妹,也一起。热闹。”他说。
叶蓁冷冷地看他:“范昭。你记住。井一开,这城的水道就全改了。你在下面点灯也好,放血也好。我只保你到第三道闸。过了闸,你的死活,自己担。”
“爽快。”范昭说。
他下令靠岸。几艘船逼近水台。叶蓁回头,看了一眼姬珩。那一眼很短。什么也没说。她扶着叶修,把他交给叶晚。
“带二叔回栈里。等水声。三长两短。没等到,就别出来。”
叶晚还要说话。叶蓁摇头。叶晚的嘴唇哆嗦着,终究把老人接了过去。姬珩站在原处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叶蓁已经转身,朝范昭的船走去。她的背挺得笔直。水光打在她身上,像给她镶了道边。
就在这时,水面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极深。整条船都晃了一下。范昭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低头看水。水变了。浑浊的水里,浮起一片一片的气泡。不是船底。是水底。有什么东西,从河床下面往上顶。
“水下有人!”船上的兵喊起来。
话音未落,十几支黑羽箭从西水关方向射来,钉穿了三条船板。箭上带着火。着船就烧。范昭猛地回头。西边,一艘快船劈开水面,冲在最前。船头站着一人,独臂,披着半幅旧甲。
是周老将。
他亲自来了。他身后,是周家军的最后二十条船。他们没吹号,没喊话。只有箭。还有箭头上那一小簇一小簇的火。
范昭的人乱了。船队向四周散开。叶蓁站在两船之间,被推挤得差点跌进水里。一只大手从旁伸过来,抓住她后领,把她拖上了岸。
是姬珩。
他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。水从两人身上淌下去,汇成一片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震得叶蓁的耳膜发疼。远处,水面已经烧起来了。火光把整条河染成一片金色。喊杀声、落水声、箭矢破空声,全搅在一起。
而叶蓁的脚边,一道裂缝从水台下蔓延上来,一直裂到福升栈的门槛。
水底下,那扇他们谁都没找到的门,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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