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开门。”他说,“要用你的血。你怕不怕?”
叶蓁看着他。二十年。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。老了。可还在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她走上前,咬破手指。血滴在锁上。锁响了。
铜门,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厅。比刚才的石室大了一倍。四面墙上点着长明灯,灯油很足,火光又白又稳。正中间,是一口水井。
不深。井口只到人腰。井里没有水,是一卷卷摞着的羊皮图。图上的线,红的黑的金的,交叉盘绕,画的是这城的地下水网。
“这才是叶家的路。”叶父说。他拄着拐,走到井边。他的影子投在井里,一晃一晃。
“爹。”叶蓁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看着他,又看着那些图。二十年,她恨过这个人。恨他不回来,恨他丢下自己和娘。现在他就在面前。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恨我。”叶父说。他没有看她。
“恨。”叶蓁说,“恨了二十年。”
“该恨。”叶父说,“我欠你的。欠你娘的。欠你妹妹的。叶家满门,我谁也护不住。我只能把你们分开藏。藏来藏去,还是把你卷进来了。”
“你藏我妹妹,藏我娘,怎么不藏我?”叶蓁问。声音不大,却一句比一句硬。
“藏不了。”叶父终于转过身。他老了。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。可他的眼睛还清,清得发亮:“你身上流着开门的血。这血,锁不住。你在哪儿,门就认到哪儿。把你送出去,就是把这城的水都送出去。我不能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在王府里熬。”叶蓁说。
“我让你熬,也让你活。”叶父说,“你在王府,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有姬政压着,有姬珩看着。谁也不敢动你。
我原想着,等这城的水干了,等上面的人死绝了,再把你接回来。可他们动作太快。范昭、王令仪、淮王。一个比一个急。地下的门,被他们搅得压不住了。”
“现在门开了。”叶蓁说。
“开了。”叶父点头,“开门的血一进锁,这城底下的水就全通了。你看。”他伸手指了指头顶。石厅上方,有细小的水珠顺着石壁渗下来。不滴,是流。水流得越来越快,在墙上画出长长的水痕。
“城里的水,全往这边来了。”叶蓁说。
“是。”叶父说,“这是叶家修井的最后一道机关。叫‘归龙’。水归龙,城就空了。地上的人,再也淹不着谁。这城的水灾,从今晚起,就算到头了。”
“范昭要的,就是这个?”叶蓁问。
“不。”叶父摇头,“他要的是这些图。”他指了指井里的羊皮卷,“有了图,他就能把水重新引出去。引到淮地,引到北山。这城是死是活,都在他一张图里。这些年他四处挖井,就是找这个厅。他找不到。因为这里只有叶家嫡女的血能进。只有你。”
叶蓁走到井边。她伸手,摸那些羊皮卷。图上标着密密的记号。她看不懂。可她看得懂一件事。这些图,就是范昭找了她二十年的原因。也是叶家满门被杀的真正原因。
“爹。”叶蓁说,“这图,不能留。”
叶父看着她。那眼神很复杂。他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叶家为这图,死的人够多了。今天,就让它归龙。”
“怎么归?”叶蓁问。
“烧。”叶父说,“图一烧,水路就永远定了。谁也别想再改。这城的地下水,从今晚起,只认一个流向。往东。往海里。”
叶蓁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石厅外,那黑漆漆的洞道里,有脚步声在逼近。不是自己人。是追兵。范昭的人,从上面追下来了。他们也知道,门开了。图就在这里。
“烧。”叶蓁说。
她转身,把井里的羊皮卷一抱一抱地抱出来,扔进墙边的火盆里。火舌腾起来,烤得她的脸发烫。一张,两张。那画着二十年心血的图,一张张卷进火里,化成黑灰。她娘在旁边看着。叶晚也看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火,烧得噼啪响。
最后一卷图扔进去的时候,洞道口的脚步声已经到了。
范昭站在石厅门口。他的衣袍全湿了,脸上有血,左肩上还插着半截箭。他身后,是七八个带刀的死士。他看见火盆里的灰,脸色一下变得铁青。
“你烧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烧了。”叶蓁说。她站在火盆前,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知道这图值多少。”范昭说,“值半个天下。你一把火烧了。”
“我叶家不稀罕。”叶蓁说,“这半个天下,谁爱要谁要。我不给。”
范昭笑了。那笑阴得渗人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死士们跟着。刀光在长明灯下,冷得刺眼。
“那我也不要图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的血。血在,路就在。你烧了图,我就把你整个人带走。带回去,慢慢放。”
姬珩的声音从洞道外炸进来:
“你带不走。”
叶蓁猛地回头。姬珩浑身是血,从洞口一步步走出来。他身后,是周老将,还有二十几个周家军的兵。两拨人在石厅门口对峙。长明灯的火光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路,是叶家的。”姬珩说。他的刀横在身前。刀尖上还在滴血。
“今晚,谁也别想从这里带走一个人。”
范昭回头。他看看姬珩,又看看叶蓁。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剩下的,只有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都别走了。”
他抬手。死士们举刀。周家兵也举刀。石厅里,火光跳动。刀与刀,人对人。空气绷成一根弦。
叶蓁站在两拨人中间。她的身边,是火盆。火盆里,最后一点羊皮灰还在发红。她的身后,是她的家人。
她的脚下,是叶家二十年的血路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她走到火盆前,弯腰,从灰里捡起一块没烧透的羊皮。那上面还留着半行字。她看了看。然后把那块羊皮举起来。
“范昭。”她说,“你要的东西,还剩这半张。上面的字,只有我看得懂。你放我家人走。这半张,我给你。你若再往前一步。我现在就把它吞了。”
范昭的脸色,变了。
石厅里,静得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音。
叶蓁的手,慢慢把羊皮送到了嘴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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