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昭没动。
他盯着叶蓁手里那半张羊皮,又看她送到嘴边的动作。他在赌。赌她不敢真吞。叶蓁也在赌。赌他不敢真赌。
两个人隔着火盆,谁也没说话。石厅里只剩火苗的响,和刀鞘上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水声。
“你吞了,人照样出不去。”范昭先开口。声音不大,语速很慢。
“那你试试。”叶蓁说。
“半张图,换几十条命。”范昭说,“叶迟,你算盘打得太响。”
“你不亏。”叶蓁说,“我要你让开一条路。我家人往东走。你和你的人往西退。我最后一个走。我上到地面,这半张图给你。少一个字,你砍我。”
范昭盯着她。他的左肩还插着箭,血把半边衣袍都浸透了。可这人站得稳,像那箭插在别人身上。
“东边是什么?”范昭问。
“死路。”叶蓁说,“水往东去,直通海里。人走进去,出不来的那种。你要是有胆,就跟。”
“你在诈我。”
“我从进了这门,就没说过假话。”叶蓁说。
范昭看了她很久。久到火盆里的羊皮灰都凉了。然后他慢慢举起一只手,往西摆了一下。死士们贴着石壁,往西退了五步。五步不多,可石厅里那股绷到极点的气,突然松了一半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范昭说,“你留。”
“我留。”叶蓁说。
姬珩一步跨上前。他横刀挡在叶蓁身前。那刀已经卷了刃,可他握得死紧。
“我替她留。”他说。
“你留没用。”范昭说,“我要的不是你的血。”
“她要留就留。”叶父忽然开口。他拄着拐,走到叶蓁身边。这老人枯瘦得像一把柴,可声音稳得很。他看了看叶蓁,又看看姬珩,最后看向范昭。
“范昭,你找叶家的路,找了二十年。这路怎么走,图上有。图没了,你带她出去,就是把命也搭进去。”叶父说,“你放了我们。她留下。可你要起个誓。今夜不许动她一根头发。要是动了,我叶家这口井,会淹了你们所有人。”
“誓就不必了。”范昭说,“我范昭说话,什么时候变过。”
“你变过很多次。”叶父说。
范昭没接话。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。死士们继续往西退,让出洞道。叶家的人开始动。一个接一个,从石厅里走出去。老人、孩子、妇人。他们走得很快,脚下几乎没有声音。叶晚扶着叶修。叶修被两个后生架着,经过叶蓁时,用那只还有力气的左手,捏了捏她的胳膊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叶蓁点头。叶晚看着她,眼泪又掉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她娘是最后一个。她走到叶蓁面前,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。是那半枚药铃。铜的,磨得发亮。
“你爹没本事。”她娘说,“娘也没本事。可你的命,是你自己的。别为了谁去死。”
叶蓁攥紧那半枚药铃。她没说话。她娘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洞道深处。
石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现在,上去。”范昭说。
“你先上。”叶蓁说,“我得看着你走。”
范昭笑了笑。他不再废话,转身往洞道走。死士们跟在他前后。叶蓁跟在最后。姬珩没有走。他跟着叶蓁。两人落在最后面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叶蓁低声说。
“我不来,你就死了。”姬珩说。
“你来,死的可能是两个。”叶蓁说。
“那就死两个。”姬珩说。
叶蓁没再说话。她捏着药铃,在黑暗里走。洞道比来时更湿。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积在脚底。这地方的水声变了。不是之前的“吸”,是一种极轻极轻的流动声。往东。都在往东。归龙。水在走它该走的路。
出了洞口,天已经黑透。外面下着雨。雨水冰冷,打在脸上生疼。范昭的人已经在栈外等。几十条船,黑压压排在水面上。火把的光在雨里跳,照着满地的狼藉。
“图。”范昭说。
叶蓁把半张羊皮从怀里拿出来。雨水打在上面,字迹糊成一片。范昭脸色一沉。
“你淋湿了。”他说。
“雨这么大,湿了也正常。”叶蓁说,“上面的字,要火烤才显。你拿回去,烘一烘。还看得清。”
范昭接过羊皮。他低头看了两眼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又低又冷,在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叶迟,你玩我。”他说。
“玩你?”叶蓁说,“我给你的,是图。真的。烧剩的那张。至于你能不能看懂,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图是真的,可路是假的。”范昭说,“东边是死路。你早把图上的路改了。你烧掉的那些,才是生路。留给我这半张,是让我往海里走。叶迟,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东边不是死路。”叶蓁说,“是海。海里有船。船上有我的人。我爹他们在东边等。你追,就追。你不追,就放我们走。你选了。”
范昭不笑了。他盯着她。雨越下越大,火把的光被浇得明灭不定。他身后的死士们举着刀,刀刃上全是水。姬珩站在叶蓁斜后方,刀未出鞘,人已绷成一张弓。
“追。”范昭说。
“你试试。”叶蓁说。
她忽然转身,朝栈后的码头跑。姬珩紧随其后。两人冲进雨幕,踩得泥水四溅。身后,范昭的人追上来。刀光劈开雨线,追得极紧。叶蓁跑到码头边,那里还拴着一条半沉的旧船。她一纵身跳上去,姬珩也跟着跳。船吃水太深,两人一上去,船身直晃。
“撑不出去。”姬珩说。
“不用撑。”叶蓁说。
她蹲下,摸到船底的一块木板。她用力一掀。船底漏了。水从洞里涌进来。船往下沉。范昭的人已经追到码头,刀尖离叶蓁的后背只有一步。
就在这时,水面上忽然起了浪。不是风浪。是水底有什么在动。一道水痕从东边急速划来,快得吓人。紧接着,十几条窄船从雨幕里冲出来。船上的人,个个披着蓑衣,手里举着长篙。是叶家的人。他们没走。他们折回来了。
“上船!”叶晚站在船头喊。她的嗓子都劈了。
叶蓁和姬珩扑进水里,被两只手从水里捞起来,拖上窄船。船身一轻,长篙一点,箭一样射进雨幕。
范昭的人追了几步,被一道突然涌起的水墙拦住。那水从河底直直立起来,有三尺高,横在码头前。追兵们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十几条窄船消失在东边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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