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里,那盏灯快烧尽了。
叶蓁没有动。玄机子的话,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这又冷又黑的夜里。长生不死。这四个字,她听过。在叶家最老的账本里,有一页被撕掉了。她小时候问过娘。娘只说,那是假的。这世上,没有长生。只有苟活。
“你信吗。”叶蓁说。
“贫道信不信,不打紧。”玄机子说,“外头的人信。南岭的人信。那些活到半截、怕死怕得要命的人,全信。皇后娘娘,叶家守了这个秘密几辈子。您以为,把方子烧了,把井填了,就完了。完不了。那东西,还在。井,也还在。只要公主的血,滴进那口井。井底的门,就会开。门一开,那东西,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“这世上,没有那口井了。”叶蓁说。
“有。”玄机子笑,“城南那口,是填了。可叶家修井,从不只修一口。城北,宫后,还有一口最深的。那口,没填。也填不了。它通着地底的水脉。公主梦里的井,就是那口。皇后娘娘,您还不明白吗。不是人找井。是井找人。它等了这么多年。等一个叶家的嫡女,带着血,回去开它。”
叶蓁的指尖,掐进了掌心。血渗出来。她没觉着疼。她只觉着冷。那口井,从她娘,到她,再到姬安。它缠着叶家的女人,一代一代。不死不休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活命。”叶蓁说。
“贫道是想活。”玄机子说,“可贫道更想看看,这井,到底能开出什么。皇后娘娘,贫道不贪。贫道只要一条命。您放贫道出城。贫道把周平的行踪,告诉您。周平已经跟南岭的人搭上了。他手里,有公主的画影图形。那图形,已经传到了十八洞。很快,就会有人进京。他们不要江山。他们要公主。要她的血。要井底那东西。”
“周平在哪儿。”叶蓁说。
“城西,一座废宅。他改名换姓,躲了三天。今晚,就要出城。”玄机子说,“出城后,他会去南岭。娘娘若去得早,还能截住他。”
叶蓁转身。她没再看玄机子。她走到天牢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看好他。”她对外头的狱卒说,“没有我的令,谁都不许提他。他要是死了,你们全给他陪葬。”
狱卒吓得跪了一地。
叶蓁回了宫。她把这事,原原本本告诉了姬珩。姬珩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坐在龙案后头,手里捏着一块没批完的折子。那折子,已经被他捏皱了。
“周平,今晚就走。”姬珩说,“我去截。”
“你是一国之君。”叶蓁说,“这种脏活,我去。”
“你是一国之后。”姬珩说,“你去了,安儿怎么办。这宫里,已经有人把安儿的事卖出去。你我不在,她身边,谁能信。”
叶蓁张了张嘴。她答不上来。这宫里,确实没有能托付的人了。叶晚在药行。姬政在南边查税。太后年迈。姬玉又回了青崖。
“我带安儿去。”叶蓁说。
“不行。”姬珩说,“她去了,就是给那些人送上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叶蓁说。
姬珩看着她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伸手,捧住她的脸。那手,很稳。
“你留在宫里。守着安儿。我去截周平。天亮前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每次都说,天亮前回来。”叶蓁说。
“因为每次,我都回来了。”姬珩说。
叶蓁没说话。她看着他。这男人,从认识到现在,永远挡在她前头。不管她是叶家女,还是皇后。他总说,你在,我就死不了。可这一回,她忽然怕了。怕的不是死。是那个长生不死的传言。怕的是,他为了她和孩子,把那口井,彻底惹翻。
“你去可以。”叶蓁说,“带上周老将的儿子。带上你信得过的人。别一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姬珩说。
他低头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然后他转身,大步出了寝殿。外头,风很大。吹得殿角的铜铃,叮叮地响。
叶蓁站在原地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也是这样的夜。他从梅林里走出来。浑身是血。他说,弟妹,你在这里做什么。
那时候,她还不知道。这个人,会是她这辈子,最放不下的人。
她转身,走进姬安的寝殿。姬安已经睡了。小脸红扑扑的。叶蓁在床边坐下。她没睡。她就那么坐着。守着。
天快亮时,外头有了动静。
一队人马,从城西方向回来。马蹄声,踏破了黎明。叶蓁的心,提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远远的,她看见姬珩。他骑在马上。浑身是血。可他是直的。他回来了。
叶蓁冲出去。姬珩下马。他朝她走。走了两步,身子晃了晃。叶蓁一把扶住他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“皮外伤。”姬珩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可还是带着笑。
“周平呢。”叶蓁问。
“跑了。”姬珩说。他脸上的笑,收了。“我们到的时候,他已经出城。追了三十里。他的马快。又有南岭的人接应。我的人,杀了三个。可周平,还是跑了。他往南去了。”
叶蓁的心,沉了沉。可她没有多说。她先扶姬珩进去,让太医来。姬珩的伤,在背上。一道刀口,不深,却长。叶蓁亲手给他上药。她的手很稳。姬珩趴在榻上,看着她。
“你不骂我。”他说。
“骂你什么。”叶蓁说。
“没截住。”他说。
“他跑不了。”叶蓁说,“只要他往南岭去,我就能让他有去无回。南岭十八洞,不是铁板一块。有的是人,想拿周平的头,来换朝廷的好处。”
“你要动手。”姬珩说。
“动。”叶蓁说,“这一次,不是等他们来。是我们,先打过去。这井,这血,这秘密。我叶家守了几辈子。不能毁在我这一代手里。更不能,连累安儿。”
姬珩看着她。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皇帝。”叶蓁说。
“皇帝,也是你的丈夫。”姬珩说,“天塌了,一起扛。”
叶蓁笑了。那笑,很轻。可眼里,有光。
天,亮了。新的一天。而这一仗,才刚刚开始。
……………
叶蓁把姬安叫醒时,天刚亮透。
孩子揉着眼睛,迷迷瞪瞪坐起来。看见叶蓁衣裳整齐,她愣了一下。
“娘,你要出门?”姬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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