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安十岁这年,出了一件怪事。
那天,她在御花园里追一只白猫。猫蹿上假山,她也跟着往上爬。爬到半道,脚下一滑,从石头上摔下来。膝盖磕破了,血流了一腿。宫人们吓坏了,慌忙去请太医。
叶蓁得了信,赶过去时,太医已经包扎好了。姬安坐在石凳上,晃着腿。她没哭,反倒笑眯眯的。
“娘,你看。”她把腿上的白布掀开一角,“已经不流血了。”
叶蓁低头看。伤口结着痂。那痂,薄薄一层。可奇怪的是,这伤才刚包上。按说,血该浸透白布才对。可那布上,干干净净。只沾了一星半点的红。
“刚才流得多吗。”叶蓁问太医。
“回皇后,公主来时,血已经止了大半。”太医说,“臣也纳闷。这伤不浅。寻常孩子,怎么也得流一会儿。公主这身子,底子好。止血快。”
叶蓁没说话。她牵着姬安回了寝宫。夜里,她亲自给女儿换药。拆开白布,那伤口,已经收了口。只剩一道淡红的印子。
叶蓁的心,沉了下去。
“安儿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自己跟别的孩子,不一样。”
姬安眨眨眼: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比如,磕了碰了,好得特别快。还有……夜里,会不会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”叶蓁说。
姬安歪着头想了想:“有。我老梦见一口井。井里有水。水会说话。它叫我……叫我开门。”
叶蓁的手,猛地攥紧了。
她梦里的井。那口井,就是城南的井。就是叶家的井。她十岁这年,也做过同样的梦。那时候,她不知道,那是叶家嫡女血脉苏醒的征兆。那井,认血。血亲相传。她这一代,锁在井里的东西,苏醒了。如今,轮到了她的女儿。
“别怕。”叶蓁抱住姬安,“那是梦。梦不是真的。”
姬安点点头。她靠在叶蓁怀里,不一会儿就睡着了。叶蓁却一夜没合眼。她盯着女儿熟睡的小脸。那眉,那眼,和她小时候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天没亮,叶蓁就去找姬珩。姬珩已经起了,在批折子。他见叶蓁神色不对,放下朱笔。
“怎么了。”他问。
“安儿。”叶蓁说,“她的血,和我一样。”
姬珩的脸色,变了。他走到叶蓁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确定。”他说。
“确定。”叶蓁说,“伤好得太快。而且,她梦见了井。和我当年,一模一样。”
姬珩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缓缓坐下。那神情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“这血,是叶家的。”他说,“是福,也是祸。当年你因为这血,卷进多少事里。如今安儿……”
“所以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叶蓁说,“这宫里,这城里,多少双眼睛。若让他们知道,公主身上流着叶家的血。她这一辈子,就再也别想安生了。”
“我会守着她。”姬珩说,“你,我,都守着她。这秘密,带进土里。谁也不说。”
“可这血,藏不住。”叶蓁说,“它认井。安儿总梦见那口井。等她再大些,那井就会叫她。她会听见,会看见。到时候,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把井毁了。”姬珩说,“那口井,已经在城南废了。我让人把它彻底填死。叶家的水脉,让它永远沉下去。这世上,再无井。也再没人,能拿这血脉做文章。”
“填得了井,填不了梦。”叶蓁说,“这血脉,是命。我娘传给我。我传给安儿。这不是一口井的事。是叶家每一代嫡女,都要过的坎。”
姬珩看着她。他的眼里,有心疼。
“那你当年,怎么过的。”他问。
“硬过。”叶蓁说,“没别的好法子。就是硬扛。扛过去,就好了。”
“那安儿……”姬珩说。
“也得硬扛。”叶蓁说,“可这一回,她有我们。我不会让她一个人。我不会让她像我当年一样,一个人在黑夜里,对着那口井。”
姬珩点头。他把她揽进怀里。两个人,在这黎明前的寝殿里,抱得紧紧的。
他们决定,先不动声色。把姬安留在身边,日日看着。这血脉的事,只有天知,地知,他们夫妻知。
可这世上,有些事,瞒不住。
半月后,宫里来了个游方道人。那道人,自称从南岭来。说夜观天象,见紫微星旁,有异光。这宫里,出了个贵不可言的人。他要面圣,替这天下,解一解。
姬珩没见。让内侍打发了。可那道人,在宫门口不走。他逢人便说,这宫里,藏着一条龙脉。龙脉在,则国兴。龙脉移,则国衰。
这话,传得极快。不出三日,满京城的茶馆,都在说这事。
叶蓁听到风声,心里咯噔一下。龙脉。紫微星。这些鬼话,句句都指向叶家。指向那口井。指向她身上的血。
“这人,来者不善。”叶蓁说。
“我查了。”姬珩说,“那道人,叫玄机子。从前在淮地混过。范昭活着的时候,跟他有过来往。范昭死了,他没了靠山。如今突然进京,八成是受人指使。冲的,就是叶家的血。”
“他背后是谁。”叶蓁说。
“还没查出来。”姬珩说,“可他敢在宫门口放话,就说明,他背后的人,不简单。也许是朝里的。也许是外头的。不管是谁,我们都不能让他把火引到安儿身上。”
“我去会会他。”叶蓁说。
“你出面,更招眼。”姬珩说,“这事,我来。他既是要面圣,我就见见他。当面看他,能唱出什么戏。”
第二天,姬珩在偏殿,见了那道人。
玄机子进来了。他五十来岁,瘦,留着一把山羊胡。穿一件半旧的蓝道袍。他见了姬珩,不慌不忙地行礼。
“贫道玄机子,见过陛下。”他说。
“起来。”姬珩说,“你说,朕这宫里,有异光。异光在哪儿。你指给朕看。”
玄机子直起身。他环顾四周,又掐指算了算。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殿外的一棵老树上。那树,已经枯了多年。
“回陛下。”他说,“那异光,不在殿里。在地下。这宫城之下,有一条旧水脉。水脉通着城南一口古井。井里,锁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,是前朝留下的。它认主。主人的血,能开井。开了井,就能唤醒那条龙脉。龙脉一醒,这天下,就是陛下的。龙脉若被旁人抢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“抢去,又如何。”姬珩说。
“抢去,则江山易主。”玄机子说。
殿里,静得可怕。
姬珩盯着他。这老道,句句都是实话。他知道井。知道血。知道叶家的秘密。这宫里,有内应。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姬珩说。声音冷得像冰。
玄机子笑了。他捋着胡子,不紧不慢地说:“陛下。贫道是出家人。出家人,不打诳语。贫道来,是替天行道。这宫里,有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那人,若继续活着。这龙脉,就保不住。这江山,就坐不稳。”
“你说的是谁。”姬珩说。
“公主。”玄机子说。
姬珩的手,在龙椅上,慢慢攥紧了。
“放肆。”他说。
“贫道不敢。”玄机子跪下。可他脸上,一点惧色都没有,“陛下。公主身上,流着前朝逆臣的血。那血,是祸根。留着,这天下,迟早要乱。贫道是来救陛下的。也是来救这天下人的。”
姬珩站起来。他一步一步,走到玄机子面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他说。每个字,都像从刀口上滚下来。
“贫道说,公主的血,是祸——”玄机子的话,没说完。
姬珩一脚踹在他胸口。玄机子滚出去,撞在殿柱上。他咳出一口血,却还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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