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大开。宫人们垂手立在两侧。一切如常。可叶蓁发现,守宫门的侍卫,比往常多了一倍。带刀的人,也多了。她看向姬珩。姬珩也注意到了。他微微皱眉,没说话。
进了内廷。姬政已经等在那里。他这几年,蓄了短须。人沉稳了不少。见他们回来,他上前一步,先看了两人的伤。
“这一趟,凶险。”姬政说。
“有惊无险。”姬珩说。
“宫里,出事了。”姬政说。他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你们不在的这半个月,抓了七个人。全是夜里往城南井边去的。其中一个,嘴撬开了。他说,他们不是为水去的。是为一样东西。一样,叶家当年藏进井里的东西。”
叶蓁的心,动了一下。她和姬珩对视一眼。
“人呢。”叶蓁问。
“关在慎刑司。”姬政说,“这七个人,分属三路。一路,是南岭的探子。一路,是北边旧军的人。还有一路,看不出来历。那一路,一共三个。全服了毒,死了。死前,什么也没招。”
“服毒。”叶蓁重复。敢在京城里,被抓就自尽的。这手笔,不是寻常江湖人。
“那三个人,有什么特征。”姬珩问。
“没有。”姬政说,“寻常打扮。两个像货郎。一个像账房先生。可他们身上,都带着一样东西。每人一块木牌。牌上,刻着一个‘观’字。”
观。叶蓁默念这个字。她忽然想起,叶家老账本的最后一页。那页,她小时候见过。上面画着一只眼睛。眼睛下面,写着一个字。就是“观”。
“观井人。”叶蓁说,“他们是观井人。”
“什么观井人。”姬政问。
“我娘说过。”叶蓁说,“这天下,有一伙人。他们不种地,不做买卖。世代守井。哪口井压着东西,哪口井是空的,他们都知道。他们是前朝留下的。前朝亡了,他们没散。他们活着,就是为了等。等一个机会,把井里的东西,全放出来。”
“他们等到了。”姬珩说,“那王死了。井,也松了。”
“所以,他们进京了。”叶蓁说,“城南的井,只是他们看的第一口。他们要看,这井里的东西,还在不在。如今,他们知道,东西被我取走了。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姬政的脸色,也沉下来。他在殿里走了两步。
“这伙人,有多少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蓁说,“我娘只说,观井人,遍布天下。有井的地方,就有他们。他们人不多。可他们等的,就是今天。几代人的执念。这些人,不怕死。他们服毒,就是明证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姬政说。
“先下手。”姬珩说,“他们进京了。我们就封城。一家一家,查。木牌,就是线索。查一个,拿一个。这京城,不能让他们,把地下的东西,搅翻天。”
“封城,动静太大。”叶蓁说,“他们进京,是探子。探子,最会藏。我们大张旗鼓地查,他们早跑了。得用别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姬珩问。
“引。”叶蓁说,“他们要找井。我们就告诉他们,井在哪儿。城南的井,还没填。我们就放出风,说这井里,又出东西了。水退了,井底露出来,有口箱子。他们要东西,就一定会去。我们张网。等他们来。”
“那口井,我正打算填。”姬珩说。
“先不填。”叶蓁说,“填之前,让它当一回饵。这饵,钓出来的,是藏在京城的观井人。钓一个,是一窝。全钓出来,再填。到时候,一起埋。”
姬珩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点头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说。
当天,风声就放了出去。不到半日,城南就传遍了。说那口老井,水退了。井底,有东西。谁家祖上埋的宝,正等人去取。
夜里,井边果然有了动静。
叶蓁和姬珩,亲自带人,埋伏在四周。子时刚过,巷口,出现了三条黑影。他们摸到井边。没点火。只打手势。一个放哨,一个望风,一个就要下井。
“动手。”姬珩低喝。
火把齐亮。几十个亲卫,从暗处涌出。那三个人,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可巷子两头,都被堵死了。他们被围在中间。
“别动。”姬珩说,“放下家伙。”
那三个人,背靠背站定。他们没有武器。可他们的手,同时往嘴里送。叶蓁眼疾手快,甩出一枚铜钱,打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。那人痛呼一声,手里的东西落地。是一颗黑色的小丸。毒丸。
另外两个,还没送进嘴,就被扑倒在地。下巴被卸了。毒丸,也被抠了出来。
“绑了。”姬珩说。
三个人被五花大绑。叶蓁走到他们面前。她借着火光,看清了他们的脸。都是生面孔。很年轻。最大的,不过二十出头。他们的眼神里,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,让人心寒的平静。
“观井人。”叶蓁说,“你们等了多少年。”
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,抬头看她。他笑了一下。
“多少年,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生下来,就是为了看井。叶氏女。你取走了井里的东西。那东西,不该见天。你把它交出来。我们走。井,我们替你守。这天下,还能再太平几年。你不交。这城里,我们的人,比你抓得多。你抓不完。”
“我女儿呢。”叶蓁说,“你们的人,是不是也盯上了她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可他的眼神,闪了一下。
叶蓁的心,一下攥紧了。她冲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说!”她的声音,在巷子里炸开,“你们的人,去了青崖?是不是!”
那人还是笑。他笑着,从牙缝里,挤出几个字:
“叶家女,代代有女。你的女儿,她才是这井,真正的主人。我们……当然要接她。”
叶蓁的手,猛地松开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脸,在火光下,白得像雪。
青崖。安儿。他们真的去了。
她转身,就要走。姬珩一把拉住她。
“你冷静。”他说,“青崖有叶晚,有了尘。那庄子,固若金汤。他们进不去。”
“观井人,不靠强攻。”叶蓁说。她的声音,在抖,“他们有的是法子。他们能等。能混。能骗。我娘当年,就是栽在他们手里。我不能让安儿,再冒这个险。”
“那我们,就一起回去。”姬珩说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叶蓁说,“你是皇帝。这京城,这井,这网,刚撒下去。你走了,全乱了。”
“这天下,可以乱。”姬珩说,“你们娘俩,不能有事。我现在就下旨,调青崖周边的兵。三千人,把庄子围起来。同时,我们连夜走。快马加鞭。三天。不,两天半。就能到。”
叶蓁看着他。她知道,这男人,是真急了。他是皇帝。他有江山。可这一刻,他的江山,是他妻子,和他女儿。
“好。”叶蓁说,“走。现在就动身。一天,都不多等。”
夜风,卷着城南的尘土,扑在他们脸上。这京城,刚入夜。而他们要去的,是几百里外的青崖。那里,有他们的女儿。有叶家最后的命脉。
而观井人,正在暗处。朝同一个方向,汇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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