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着。”他说,“到了井下,要是那东西扑过来。就把这火,塞它嘴里。”
叶蓁接过火球。她转身。井口,已经摆好了绳梯。她深吸一口气。然后,她一手举着铜镜,一手举着火球,下了井。
井里,冷。不是一般的冷。是那种,从骨头缝里,往心口钻的冷。叶蓁的牙关,咯咯地响。可她没停。她一步一步,往下。铜镜,反射着井口的光。那光,照在井壁上。她看见,井壁上,全是字。
是叶家先祖的字。密密麻麻。是符。是咒。是用来压那东西的。可那些字,已经淡了。很多,都花了。像被什么东西,用舌头,舔过。
叶蓁没看那些字。她继续往下。越深,越冷。那东西,就在下面。她能感觉到。它在等。等她下来。
终于,脚碰到了实地。井底,是一个石洞。比上面的井口,大得多。叶蓁举起铜镜。那光,扫过石洞。她看见了。
石洞中央,盘着一团黑。那黑,不是实体。是流动的。像一团,最浓最浓的烟。烟里,有光。不,不是光。是眼睛。很多眼睛。全在眨。全在看她。
“叶氏女。”那团黑,说话了。声音,从四面八方来,震得石壁嗡嗡响,“你带着光,下来了。你以为,这样,就能照死我。你错了。我活了六百年。我见过的光,比你点过的灯,还多。这世上,没有什么,能照死我。只有一样。那就是,你。”
“我。”叶蓁说。
“你的血。”那团黑说,“叶家最纯的血。它既能放我,也能封我。你娘,选了封。她死了。你,选什么。放,还是封。你今天,必须选。”
“我两样都不选。”叶蓁说。
“那你下来,做什么。”那团黑说。
“我来告诉你。”叶蓁说,“这井,今晚,就是你的坟。我叶家的血,今晚,就是要你的命。我娘没做到的,我做。我娘封你二十年。我,封你六百年。不。我让你,永远,都出不来。”
她说罢,举起火球。那火球,已经快烧完了。可还有火。她把火球,狠狠砸向那团黑。
火球穿过了那团黑。没烧着它。只在地上,滚了几下。灭了。
“就这。”那团黑笑了。那笑声,让整个石洞,都在抖。
叶蓁没慌。她举起铜镜。她把铜镜,对准了头顶的井口。井口,那几百盏灯的光,透过铜镜,被收进来。铜镜,开始发烫。叶蓁的手,被烫得滋滋响。她没松手。她把铜镜,转过来。对准那团黑。
一道光,从铜镜里,射了出来。那光,亮得刺目。像把几百盏灯,几百个太阳,全压成了一线。
那团黑,被那光一照,发出了一声,从没人听过的惨叫。
它开始冒烟。开始缩。开始,往石壁里,钻。
“你封不了我!”它嘶吼,“六百年了!你封不了!你娘封不了!你也封不了!”
叶蓁举着铜镜。她的手,已经烧焦了。可她不放。她一步一步,朝那团黑,逼近。
“封不了。”她说,“那就不封了。我杀你。”
她猛地,把铜镜,砸向了石壁。
铜镜,碎了。那道光,炸开。整个石洞,都是光。那团黑,在光里,被撕成了碎片。它还在叫。可那叫声,越来越弱。越来越远。最后,彻底,没了。
叶蓁站在原地。她的头发,散着。她的手,烧得不成样子。可她笑了。她终于,把这个缠了叶家六百年,缠了她娘,缠了她,缠了安儿的东西,给灭了。
她转身。她想爬上去。可她刚走一步,腿就软了。她倒在地上。她看着井口。那光,就在头顶。很近。又很远。
“姬珩……”她喊。声音,轻得,像从地底传来的。
一只手,从井口伸了下来。接着,是第二只。然后,一个身影,跳了下来。是姬珩。他把她,从地上抱起来。抱得紧紧的。
“你太胡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,哽着。
“灭了。”叶蓁说,“我把它,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珩说,“我看见了。你从井底,把它照死了。叶蓁,你赢了。”
叶蓁闭上眼。她靠在他怀里。这一刻,她什么都不想了。只想,睡一觉。
这一觉,睡了三天。
她醒来时,人在庄子里。床边,坐着叶晚。叶晚的眼睛,肿得厉害。见她睁眼,叶晚哇地哭了。
“姐!你可算醒了!”叶晚喊。
“安儿呢。”叶蓁第一句,问的是女儿。
“在京城。好着呢。姬政派人捎了信。说孩子天天问,娘什么时候来。”叶晚说。
叶蓁笑了。她想坐起来。可手一撑,钻心地疼。她这才发现,自己的两只手,全包着布。那铜镜,把她的手,烧得见了骨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叶晚哽咽着,说不下去。
“没事。”叶蓁说,“手废了,还有命。命在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门开了。姬珩走进来。他瘦了。眼窝陷着。他走到床边。叶晚抹着泪,退了出去。
姬珩坐下。他看着她。半晌,他伸手,极轻极轻地,碰了碰她包着布的手。
“疼不疼。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叶蓁说。
“骗我。”他说。
“真不疼。”叶蓁说,“比起那口井,这点疼,不算什么。”
姬珩没说话。他低下头。他亲了亲她的手。隔着布。很轻。
“以后,不许再这样了。”他说,“我差点,就下井去,把你捞上来。可你倒在那儿。离井口那么近。我却觉得,比一辈子都远。”
“你不是下来了吗。”叶蓁说。
“下来了。”姬珩说,“我跳下去的。绳子都没系。那会儿,我什么都忘了。就想着,你在下面。我得下去。”
叶蓁的鼻子,酸了。她看着他。这个男人。疯起来,还是老样子。
“姬珩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井,真的灭了。”她说。
“灭了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下去查过。井底,空了。那东西,没了。连那些字,都没了。像被火烧过。这世上,再也没有那口井里的东西了。”
“那观井人呢。”叶蓁说。
“跑了。”姬珩说,“井里的东西一死,他们,就没了主心骨。我让人追。追到了几个。剩下的,翻过山,散了。这帮人,再成不了气候。”
叶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知道,这场仗,是真的打完了。
窗外的光,很好。是春天了。
“姬珩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去京城吧。”她说,“接安儿。然后,回青崖。种药。点灯。过夜。你答应我的日子。该还了。”
姬珩笑了。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接女儿。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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