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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雨一直下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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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只有一条。往前走,不要停。

但路是会变的。早上走的时候还是官道,宽得能跑马,到了晌午就窄了,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到了下午,路干脆不叫路了,叫沟,是雨水冲出来的,深一脚浅一脚的,踩下去带起来的全是泥。泥是黄的,黄得像打翻了

的粥。

陈澈的鞋里灌满了泥浆,走一步噗嗤一声,噗嗤噗嗤的,像一个人在放屁。他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不是不想笑,是笑不出来。心里头压着东西,压得沉,沉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上,搬不开,推不动。

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孙从周。师父——不,孙从周——他还不习惯不叫师父。叫了十年,叫顺嘴了,突然不叫了,嘴像少了什么,空落落的。孙从周的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稳,稳得像过的一样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长,不

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但他的后背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的后背是微驼的,像一个背了很重东西的人。现在他挺直了,挺直了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,像一棵被压弯了很久的树突然弹起来了,弹起来就直了,直了就硬了,硬了就不容

易弯了。

孙长河走在最前面。他比孙从周矮半个头,走得很快,快得像一个年轻人。但他毕竟不是年轻人了,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他的呼吸就重了,重得像拉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他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放慢步子,就那么走着,像在和

什么东西较劲,较上了就不撒手。

陈三走在最后面。他还是老样子,不快不慢的,不声不响的,像一个影子。影子不会说话,不会说话你就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陈澈觉得陈三什么都知道,知道他师父不是师父,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,知道那些布包和盒子里装

的是什么。但他不说。不说就是不告诉你,不告诉你你就得猜,猜来猜去的,猜对了你也不知道猜对了。

走了大约三个时辰,天开始阴了。阴得很慢,慢得你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,揉了揉再看,还是阴的。云从西边压过来了,压得很低,低得你伸手好像能摸到,摸到的是湿的,湿得像吸饱了水的棉花。风也起来了,不

大,但很凉,凉得像秋天的水,水是凉的,凉得你打哆嗦。

“要下雨了。”孙长河说了一句,说完了就不说了,不说就继续走。

他们走到了一片树林里。树很高,高得看不到顶,顶在天上,天是灰的,灰得像一块旧棉布。树叶很密,密得光线透不下来,透不下来了就黑了,黑了就像进了山洞,山洞是黑的,黑得你什么也看不清。

雨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盆一盆的。哗的一下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从头到脚,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。陈澈抹了一把脸,脸上的水抹掉了又有了,有了又抹,抹了又有,没完没了的。

孙长河走到一棵大树下面,树很大,大得像一把伞,伞是绿色的,绿得像翡翠。他站在树下,身上的水少了一些,少了一点就不那么冷了。孙从周也走到树下,站在孙长河旁边。陈三没有过来,他站在另一棵树下,隔了十几

步远,不远不近的。

陈澈跑过来的时候脚底下一滑,滑了一下他摔倒了,摔了一个大马趴,趴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脸埋在泥水里,泥水是凉的,凉得像冰。他爬起来,爬起来以后他看了看自己,浑身是泥,泥是黄的,黄得像一个人拉了肚子。

“没事吧?”孙从周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不大,但他听到了。

“没事。”陈澈说。他拍了拍身上的泥,拍不掉,拍不掉就不拍了,不拍就走到树下站着了。

雨越下越大,大得像天漏了一个窟窿,水从窟窿里往下倒,倒得很猛,猛得像一个人在上头拿桶往下泼。树林里的地很快积了水,水漫过了脚面,漫过了脚面就凉到了脚踝,凉得他跺了跺脚,跺了又跺,跺了好几下。

“这场雨不会小,”孙长河说,“得找一个地方躲一躲。”

他们往树林深处走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。洞不大,但很深,深得你看不到底。洞口长满了草,草是湿的,湿得像泡过水。孙长河在洞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头看了看,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,没看到就说明

没有东西,没有东西就可以进去。

他们进了山洞。洞里很黑,黑得像墨,墨是黑的,黑得你伸手不见五指。陈澈在洞口摸了几根干树枝,用火折子点着了,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洞里很大,大得像一个房子,房子是石头做的,石头上长着青苔,青苔是绿

的,绿得发亮。

洞的最里面有一堆灰烬,灰烬是黑的,黑得像炭。孙长河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灰烬,摸了摸以后他站起来,站起来以后他看着孙从周,看了一会儿以后他的脸色变了,变了以后他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不像刚才了。

“有人来过,”孙长河说,“前不久。”

孙从周的眼睛眯了一下。眯得很轻,轻得像一条线。他看着地上的灰烬,灰烬中间还有一点火星,火星是红的,红得像血。火星还在烧,说明人刚走不久,刚走就没有走远,没有走远就可能还在附近。

“是那个和尚吗?”陈澈问。

孙从周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些布包和盒子,还在。他拿出来看了一下,灰色的,白色的,红色的,黑色的,四个东西都在,都在就好,在就没有丢,没有丢就放心了。

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下来。火很旺,旺得把衣服上的水烤成了气,气是白的,白得像雾。陈澈脱了鞋,把鞋放在火边烤,鞋是湿的,湿得冒气,气很难闻,难闻得像臭鸡蛋。

肚子叫了。咕噜咕噜的,叫得很响,响得像打雷。陈澈想起来他们一天没吃东西了,从早上到现在,就吃了三根油条,油条早就消化了,消化了就没了,没了就饿了,饿了就得吃东西。

“三叔,”陈澈叫了一声,叫完了又后悔了,但叫了就叫了,收不回来了,“有吃的吗?”

陈三看了他一眼。看了很久,久到陈澈以为他没听到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布包是蓝的,蓝得像天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块饼,饼是硬的,硬得像石头。他把饼掰成四块,一块给孙长河,一块给孙从周,一块给陈

澈,一块留给自己。

陈澈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很硬,硬得他嚼了半天才嚼碎,嚼碎了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,得他伸长了脖子,伸得很长,长得像一只鹅。他赶紧喝了一口雨水,雨水是从洞口的草叶上接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孙长河没有吃饼。他把饼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,看了很久以后他把它揣进了怀里,揣进去了就不拿出来了。他看着火,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,年轻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但他的眼睛老了,老得像一口

很深的井,井里没有水,干了很多年了。

“你娘,”孙长河突然开口了,他看着孙从周,“你娘还好吗?”

孙从周拿着饼的手停了一下。停了一秒,停了以后他又继续嚼了,嚼了几下咽下去了,咽下去了以后他低着头,看着火,火在跳,跳得很快,快得像一个在跳舞的人。

“死了。”孙从周说。

孙长河的身体震了一下。震得很轻,轻得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到。他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闭上了,闭得很紧,紧得像怕有什么东西从嘴里跑出来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孙长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。

“你走了以后的第三年,”孙从周说,“她一直在等你,等了三年,你不回来,她就病了。病了大半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骨头是硬的,硬得像铁,但人不是铁,人是肉做的,肉会烂,烂了就死了。”

孙长河的眼睛红了。红得很慢,慢得像太阳落山,一点点往下沉,沉到最后就没了。他没有哭,没有哭就是没有流泪,没有流泪不代表不疼,疼在心里,心是软的,软得你一碰它就疼。

“我欠她的,”孙长河说,“欠了一辈子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火在烧,烧得很旺,旺得把洞里的黑暗都赶到角落里去了。陈澈看着火,看着火苗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他眼睛都花了。他想起他娘,他娘的脸已经很模糊了,模模糊糊的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看不清了。他

娘改嫁了,嫁到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,不知道就不想了,不想了就忘了。

雨下了一夜。他们在洞里坐了一夜,谁也没有睡。陈澈靠着洞壁,壁是凉的,凉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闭着眼睛,眼睛闭着但不代表睡着了,他听着外面的雨声,雨声很大,大得像一千个人在拍手,拍拍拍的,拍了一夜。

天亮了的时候雨停了。停了就安静了,安静得你耳朵嗡嗡响,响得像有一只蚊子在耳朵边上飞来飞去的,赶不走,打不着。

他们出了山洞。外面的世界变了一个样,树叶更绿了,绿得发亮,地上的水积成了一个个小水坑,水坑是圆的,得像一面面镜子,镜子照出天上的云,云是白的,白得像棉花。

他们继续往西走。走了三天三夜。三天三夜里他们没遇到一个人,没看到一个村子,路越走越荒,荒得不像路了,像一条被遗弃了很久的野道。野草长得比人还高,你得用手把它们拨开才能走,拨开的时候草叶子割你的手,

割出一道道小口子,口子是红的,红得像线。

第四天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。山很高,高得你仰起头来看,看到脖子酸了还没看到顶,顶在云里,云是白的,白得像雪。山上有路,路是石头砌的,石头是青的,青得像天。石阶很陡,陡得像一架梯子,梯子竖起

来,竖得很直,直得你爬上去的时候不敢往下看。

孙长河在石阶前面站了一会儿,看着山顶,看了很久以后他转过头,看着孙从周。

“上面有一个庙,”孙长河说,“三十年前,那个假和尚就住在这个庙里。后来官府剿白莲教,他跑了,跑到了南边,在南边的一个小庙里躲了二十多年。现在他回来了,回来了就不走了,不走了就是在等我们。”

孙从周抬头看着山顶,看着看着他的眼睛里的光变了,变成了另一种光,那个光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,割一下你就疼了,疼了你就会躲。

“他为什么要住在庙里?”陈澈问。

“因为他怕死,”孙长河说,“庙是佛祖待的地方,他以为躲在佛祖的脚下就安全了,安全了就不会死了。但佛祖保不了他,谁也保不了他。”

他们开始爬山。石阶很滑,滑得像抹了油,你得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能走,踩不稳就滑倒了,滑倒了就滚下去了,滚下去了就从头再来。陈澈爬了不到一百级,腿就开始抖了,抖得很厉害,厉害得像弹棉花,弹得咚咚咚的。

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。喘完了以后他看了看前面,孙长河爬在最前面,他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,稳得像一只老山羊,山羊在山上走路是不会滑的,不会滑是因为它习惯了。孙从周跟在后面,他的步子也稳,稳得不像一个没爬

过这座山的人。陈三在最后面,他还是老样子,不远不近的,隔着三步。
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路边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很平,平得像一张床。石头上坐着一个人,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衣服,白得像雪。他的头发很长,长得到了肩膀上,头发是白的,白得像银丝。

他背对着他们,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青得像玉。他看得很入神,入神得你走到他身后他都不知道。陈澈看着他,看着他的白头发白衣服,看着他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,像一尊石像。

孙长河停了下来。停下来以后他看着那个白衣服的人,看了很久以后他的脸上有了表情,那个表情很奇怪,奇怪得你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不高兴,是不高兴,但又不全是不高兴。

“周不渡。”孙长河叫了一声。

那个人动了。动得很慢,慢得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,翻了一下又不动了。然后他慢慢地把头转过来,转过来的时候他的脖子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,声音很脆,脆得像树枝被折断了。

陈澈看到了他的脸。那张脸很白,白得像纸,纸是白的,白得没有血色。他的眼睛很深,深得像两个洞,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闪了一下就不闪了。他看起来不大,说四十也行,说五十也行,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

一个很老很老的东西,老得像时间本身。

“孙长河,”周不渡说,“你还没死。”

他的声音很好听,好听得像琴声,琴声是很美的,美得你听了就忘不掉。但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,那个东西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,河水是凉的,凉得刺骨。

“你也没死,”孙长河说,“那一刀捅死你,是我故意没捅死你的。”

周不渡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弯,弯得很慢,慢得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累的动作,做完了就累了,累了就不想再笑了。

“我知道,”周不渡说,“你那一刀偏了三寸,偏了三寸就捅不到心脏,捅不到心脏就死不了,死不了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
他从石头上站了起来。站起来以后陈澈看到他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竿,竹竿是细的,细得风一吹就倒。但他站得很稳,稳得像钉在山上了。他看着孙长河,又看了看孙从周,最后看着陈澈,看到陈澈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

下,停了一下就移开了。

“你师父呢?”周不问孙从周。

孙从周的手握紧了。握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。他看着周不渡,看着看着他的嘴张开了,张开了以后他说话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清晰得像刀子划在玻璃上。

“他不是我师父。他是个骗子。”

周不渡又笑了一下,这一回笑得不一样了,不一样在哪里说不出来,但就是不一样。他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慢得像一个老人在叹气。

“他不是骗子,”周不渡说,“他是你的仇人。但他教了你很多东西,你的一身武功是他教的,你的本事是他给的。你恨他,但你得承认,没有他,你走不到今天。”

孙从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周不渡,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很旺,旺得像要把整个山都烧了。

“那些东西呢?”周不渡问,“灰色的,白色的,红色的,黑色的。四个都在吗?”

孙从周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把四个东西掏出来了,一个一个地摆在面前的石阶上。灰色的布包,白色的布包,红色的木盒子,黑色的布包。四个东西排成一排,排得很整齐,整齐得像士兵在列队。

周不渡看着这四个东西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,光很亮,亮得像一盏灯。他走过来,走到孙从周面前,蹲下来,伸出手,手在发抖,抖得很厉害,厉害得像风中的树枝。

他的手快要碰到那个灰色的布包的时候,孙从周开口了。

“等等。”

周不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停了一下,停了以后他抬起头,看着孙从周。

“打开之前,”孙从周说,“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爹,”孙从周看着孙长河,“他是不是你杀的?”

山上的风很大,大得把树吹得哗啦哗啦地响。周不渡的白色衣服被风吹起来了,风在衣服里钻来钻去的,衣服鼓了起来,鼓得像一个帆。

周不渡看着孙从周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,那个东西像雾,雾是薄的,薄得你几乎看不到,但你仔细看,能看到。雾的后面是一个答案,那个答案他不想说,但他得说。

“是。”周不渡说。

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但这个字很重,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,压得孙从周的肩膀矮了一截。他的眼睛红了,红得很慢,慢得像太阳落山,一点点往下沉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挡了我的路,”周不渡说,“他手里有一样东西,那样东西我要,他不给。不给就是挡路,挡路就得死。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
孙长河站在那里,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石灰。他看着周不渡,看了很久以后他的嘴动了,动得很慢,慢得像在嚼一个很硬的东西,嚼不烂就咽不下去。

“你还杀了陈铁柱。”孙长河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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