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霎时静了。连灶台上的青菜糊味都显得格外刺鼻。

小伯母终于放下锅铲，抹了把脸：“盼盼，你……你咋知道得这么清？”

“因为盐田是我家的命。”陈盼盼把石片收好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秋芳嫂子，你娘家想活路，没错。可活路不是抢别人的命换来的。这样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您家这七八十斤海米，我按市价，一块二一斤，全收了。钱，今儿下午就送到您家。但有一条：从明儿起，您家晒场挪到村西头牛棚后头那片荒坡，离盐田三里地。那儿土质沙，渗水快，石灰水下去，顶多烧死几根狗尾巴草，不伤根本。您看，行不行？”

秋芳她娘愣住了，手里的海米穗子掉在地上：“……一块二？这……这比收购站还高两毛！”

“高两毛，买您家的安心。”陈盼盼看着秋芳，“也买您以后，不用再蹲在门槛上哭。”

秋芳猛地抬头，泪水又涌出来，这次却是烫的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狠狠点头，肩膀剧烈地抖着。

二叔脸涨成了猪肝色，嘴唇哆嗦半天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……算你……算你小子有点良心！”

“不是良心。”陈盼盼平静地说，“是盐田的命，比良心更硬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出院子。身后传来小伯母一声长长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，接着是秋芳她娘慌忙捡起海米穗子，压低声音催促：“快！快回家跟你爹说，陈盼盼答应收米，还给现钱！快去！”

陈盼盼没回头。他走得很快，穿过晒谷场，绕过织网的妇女群，径直往盐田方向去。海风鼓荡着他的衣襟，像一面小小的、无声的旗。

刚踏上盐田埂，就见阿宝叔带着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回来了，队伍末尾拖着两个装满蛤蜊的竹筐，筐沿还沾着湿泥。孩子们脸上全是汗，头发黏在额头上，可眼睛亮得惊人，叽叽喳喳像一窝刚出巢的麻雀。

“哥哥！我们挖了这么多！”阿宝叔举起一只小手，掌心里躺着三颗圆润的白色蛤蜊壳，被阳光照得透明，“你看！像不像小月亮？”

陈盼盼蹲下来，接过那三片壳，在掌心掂了掂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，却又沉甸甸的，盛着整片滩涂的潮声与盐粒的微光。他笑了，第一次笑得毫无滞涩，像退潮后裸露的滩涂，坦荡而温热。

“像。”他说，把贝壳仔细放回阿宝叔手心，“明天，哥哥教你们怎么用贝壳刮卤水，刮出来的盐，比糖还甜。”

孩子们“哇”地一声哄起来。陈海潮踮着脚尖，努力想看清哥哥掌心的宝贝：“真的吗？比麦芽糖还甜？”

“嗯。”陈盼盼站起身，拍拍裤子上的盐末，望向远处——夕阳正沉入海平线，把云染成一片燃烧的橘红。盐田水面碎金跳跃，像无数细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
他忽然想起王会计那句“生产委员”的玩笑话。那时只当是烟雾缭绕里的闲笔，此刻却像一枚投入盐池的石子，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。

父子同在队委，或许确有忌讳。可若这“生产委员”不是为争位，而是为护住这滩涂、这盐田、这每一寸被汗水浸透的土地呢？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沾满盐渍与泥点的手。这双手，能掘出丰年虫，能编牢地笼，能捧起沉甸甸的蛤蜊，也能在盐田埂上，一寸寸丈量出全村人的活路。

林支书那句“抓生产有大队长，副队长了”的话，此刻在耳畔轻轻回响。可陈盼盼分明听见另一重声音，更沉，更韧，是从盐田深处、从滩涂之下、从无数个熬红双眼的深夜里升腾而起的——

生产，从来不是几张嘴在办公室里分派下去的活计。它是秋芳蹲在门槛上的泪，是二叔攥紧的拳头，是阿宝叔掌心里的贝壳，是陈父凌晨三点扛着铁锹走向山坳的背影，更是此刻，他指尖残留的、粗粝而真实的盐粒感。

风更大了，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。他抬手，将那几粒盐粒捻进嘴里。

咸。极咸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暖意，从舌尖，一直蔓延到胸膛深处。

盐田无言，只静静反照着最后一线天光。而陈盼盼知道，属于他的潮，正以不可阻挡之势，从更深的海底，悄然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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