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海潮一早醒来就感觉他老妈的眼神有点不对,笑的有点渗人。
“妈,你有什么话直说啊,你干嘛这样一直看着我笑?”
陈母自认为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,“你是不是谈对象了?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...
陈盼盼转身就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他额角沁出细汗,不是热的,是急的——秋芳嫂子娘家那群人,向来是盐田边上最不讲理的刺头。前天小伯刚拎着两斤红薯上门“劝诫”,话还没落音,人家就端出一簸箕晒得金灿灿的海米,指着日头说:“这太阳照着,谁晒不是晒?你家能晒,我家不能晒?”小伯当场憋红了脸,回来跺脚骂了半宿,说他们“眼皮子浅得能漏下盐粒,骨头轻得托不住一瓢卤水”。
可谁想到,这才两天,人家真送来了七八十斤!还挑在中午饭后、下工前这当口,掐着队里最松散的空档硬塞进门,摆明了是打时间差,趁大队长和林支书还没散会,先把生米做成熟饭。
他刚拐过晒谷场北头那排歪脖子老榕树,就听见小伯母家院墙外头嗡嗡的声浪——不是吵架,是压着嗓子的“讲理”。他放慢脚步,贴着墙根走近,耳朵竖得像盐田边刚抽条的芦苇。
“……咱家秋芳嫁进来三年,没少干,没少挣,就为了一口盐米过日子!你们说不让晒,好,那你们给口粮?给布票?给盐票?我娘家晒的海米,卖的钱,一分不进秋芳口袋,全拿去换她弟上学的墨水瓶!你们倒好,一张嘴就叫‘破坏大队规矩’,规矩是谁定的?是林支书?还是陈爱国?还是那个整天泡在盐田里、连裤衩都晒出盐霜的陈盼盼?”
说话的是秋芳她二叔,嗓门粗哑,句句带刺,却偏偏字字往“公”字上钉。陈盼盼心头一沉——这人懂门道。他知道眼下最怕什么:不是吵,是把事闹成“大队干部以权谋私,卡着社员活路”。更毒的是,他把秋芳的委屈、娘家的苦、小伯母家的窘迫全裹进一句话里,听的人只觉心酸,哪还分得清黑白?
“二叔!”小伯的声音劈开嘈杂,“您这话我认!秋芳是咱家的好媳妇,可规矩也是大队定的!您看这盐田,三亩七分地,光靠陈盼盼一个人盯,昨儿夜里巡了四趟,手电筒电池都换了两节!他图啥?图那几毛钱?图那几两盐?他是怕盐田毁了,全队明年吃不上咸鱼干!您家晒海米,卤水往下渗,底下泥层一软,盐田塌方,谁来填?谁来赔?”
“塌方?”二叔冷笑,“我昨儿还踩了你家盐田边沿,硬邦邦的,比咱家晒场还瓷实!你唬谁?”
陈盼盼不再听,脚下发力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伯母家院子。
院里挤满了人。秋芳蹲在堂屋门槛上,胳膊肘支着膝盖,手指绞着褪色的蓝布围裙,肩膀一耸一耸,没哭出声,但眼泪早把胸前洇出两团深色湿印。她娘坐在竹凳上,手里攥着半截晒干的海米穗子,指节发白;秋芳她爷靠在门框边,旱烟袋明明灭灭,一口没吸,只是盯着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,像在数影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冤屈。
小伯母站在灶台前,锅铲悬在半空,正炒的青菜糊了边,焦苦味混着油烟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她看见陈盼盼,眼圈倏地一红,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喉咙被堵死了。
“盼盼来了?”小伯转过身,脸上汗珠子滚着,声音却绷得极紧,“你秋芳嫂子娘家来人了,带了海米,说……说要跟咱们商量个法子。”
陈盼盼没应声,径直走到秋芳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她泛红的眼睛:“秋芳嫂子,你告诉我,你娘家晒的海米,卤水是往哪儿流的?”
秋芳一怔,抬眼看他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:“……流……流进你家盐田西头那条废沟里。可那沟早淤了,没水,我们……我们拿草袋子垫着底,还撒了石灰。”
“石灰?”陈盼盼猛地抬头,“哪家的石灰?”
“……村东头李木匠家的,剩的边角料,我们捡的。”
陈盼盼心里咯噔一下。李木匠家的石灰是烧窑剩下的,碱性极重,遇水化开,渗进盐田泥层,能直接把卤水里的盐晶“咬”碎!这哪是垫底,这是埋雷!
他霍然起身,大步跨到院门口,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——门外站着秋芳她二叔,正跟隔壁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吹嘘:“……我们秋芳命苦,嫁进陈家,连晒点米的土都不让碰……”
“二叔!”陈盼盼声音不高,却像盐粒砸进滚油,“您说的那条废沟,淤泥底下埋着十年前修盐田的老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盐藓。您家石灰水一渗下去,盐藓死,石板松,沟壁垮,卤水倒灌。您猜,倒灌的卤水,最先淹的是谁家盐田?”
二叔话头戛然而止,喉结上下滚动,眼睛瞪圆了:“……你……你胡扯!那沟……那沟底下哪有石板?”
“去年腊月,我清沟,刨出来三块。”陈盼盼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抖开——里面是三片灰白石片,边缘带着暗青色盐霜,“您摸摸,是不是当年铺盐田的老料?”
二叔的手僵在半空,没敢接。旁边一个婶子探头看了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哎哟!真是老盐田的石板!我男人当年就在这儿干过,说这石头浸透了盐卤,泡十年都不会烂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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