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元贞内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平静无波,相反她此刻心跳的极快。
在密州王氏族地时,她是王氏嫡出的女郎,想做什么,都有堂兄在身后兜底。她能在这个朝代以女郎之身四处游历,能在各地置产,在沈家有恃无恐,靠的也都是她王氏嫡女的身份。
她与王氏一族天生一体,受王氏供养,荣损与共,密不可分。
她是胎穿,在肃雍朝生活了十六年,早就在潜移默化中认同自己身为王氏女的身份,念双亲之慈,故归京兆府王家后,她对王家人并不设防。
不想,如今这层身份出现了裂痕,最牢不可破的血缘亲族,竟然背刺她。
换婚一事,事涉大房、二房、三房一对二, 兄弟阋墙。
即便是身为家主的祖父,也没法给她拨乱反正做这个主,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,这个公道她讨不回了。
技不如人,她可以认,但让她忍着恶心认了背刺一事,仍旧与王氏姊妹重修旧好,她如何也不能忍。
没了王氏女这层身份,没有宗族的庇佑做支撑,她便是没了根的一叶浮萍,没了依仗,面对顾聿昭,她没有底气,此刻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的试探。
这寝房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,目之所及,尽是一片浓淡相宜的正红色。烛台上那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,烛火艳艳。红绸垂幔,鸳鸯枕,处处透着喜庆。
此时两人穿着大红婚服,宛若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。两人间的氛围却诡异的凝滞焦灼,这一刻的静谧的让王元贞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顾聿昭忽的轻声哂笑,他也不是第一日认识她,知道她是个极傲气又骄矜的女郎,脾性上来,是不与你讲道理的。
他那时不过是弥留之际误伤了她,她都要记恨他许久,何况今日截亲之事,即便他不是主谋,她也不会轻易饶了他。
元贞观他神色,心下忽觉虚浮。又有些后悔自己松口太快,三言两语被他说动,复又衡量起了利弊来。她秀眉微颦道:“我看还是算了吧,顾都督的心意我领了。我知即便你不应承我七堂姐王静书,她也会找旁人做成换亲之事,到时候未必如你有君子之风。不过我也不能因顾都督有仁义之心,
便添居都督夫人之位,委屈了顾都督。我明日一早便回京兆府,我与程砚礼是过了六礼文书的,要难看也不是我难看,要退让也不是我退让,只要程砚礼认我,这中书舍人夫人便只能是我。”
心道:就看王蕴瑶到时候,能不能舍下脸面来做妾,妻妾尊卑礼法面前,二房再有本事也护不住王蕴瑶,王蕴瑶再想耍花样也由不得她,除非二房将她永远接回王家。
只不知道程砚礼过了今夜,身子是不是还干净,不过她无所谓,她本来也只是想做程夫人,对程砚礼只是一点喜欢,并没有情。程砚礼若是不干净了,大不了两人做一对有名无实的体面夫妻,她倒是更省事。
顾聿昭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,他身为顾氏家主,少年时便随父南征北战,积威深重。麾下将士、治下官吏,无不畏其威、服其断。却屡遭王元贞推拒,纵有涵养,亦觉难忍。
但顾聿昭骨子里也是个执拗之人,否则也不会因一面之缘寻她三年之久,如今人已在他身边,只一步之遥,他压下心底的燥郁之气,上前半步,握了握掌心,知道王元贞心神紧绷,终究没有触碰她,却也不再和她兜圈子,问道:“元贞,我身份地位远高于他,为何选他?别说因为你喜欢他?喜
欢他为何要和他做假夫妻?若论样貌,我更胜一筹,你不是应该更中意我这张脸吗?你看我的眼神骗不了人。”
王元贞不想他如此直白大胆,什么都敢说,这人是有多自信。是!她承认,顾聿昭这张脸确实有自信的资本,建模脸,完美的无可挑剔,是个女人看了都要斯哈斯哈,能怪她?
但她是不会承认自己是颜狗的,她是有自制力的好姑娘,她每次都能拒绝他的求爱,着就是最有力的证明。她一时嘴硬,脱口道:“谁说我和他是假......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她一双美目恼怒的瞪着顾聿昭。
顾聿昭望着她,菩萨羞恼亦是瑰丽无双,今日她穿着艳丽的嫁衣,端庄艳丽,格外的动人,不似往日朴素清丽,更添了女子妩媚。她一定不知道,自己嗔怒的模样,对任何男子来说都是致命的毒药。
他三番四次被王元贞推拒,没少揣度她的心思,知道王元贞不喜欢男子过于强势,反倒是程砚礼温和守礼,于情事被动,让王元贞更放得开心扉。
他不相信她这样心智坚毅的女郎,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喜欢上程砚礼那种书呆子,甚至过于主动的促成两人的婚事。
他都不行的事情,程砚礼样样不如他又凭什么讨得她的欢心?
还别说,功夫不负有心人,还真让顾聿昭揣摩明白了一点意思来。
若是他觉得不是优势的事情,王元贞反而觉得是呢?纵然他不理解王元贞何以如此,但他直觉这样才能合理皆王元贞的行事。
不过,他顾聿昭想要得到的,从不会坐以待毙,自从王家不准备和二皇子联姻后,王氏女便开始活泛起来,顾聿昭就是抓住了这个契机。
他知道自己在王元贞的面前优势是什么,收敛一身的锋锐气息,他眉目温润,嗓音清润和缓,循循善诱:“元贞,他答应了你什么?你想要什么?你怎么知道我不愿给你?也许你可以在我这里得到更多,为什么不试试?”
陌上公子如玉,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,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,这么个玩意对着你啪啪放电,换了谁也顶不住。想想演唱会上的小哥哥,唱着唱着倒一身水,氵显身诱惑,还脱衣给你看,血想不沸、不燃都难。
王元贞无比痛恨自己是只颜狗,她想戳穿自己的双眼,心里不停告诉自己,牢记穿越前自己那些曾经被美色诱惑的情感灾难。
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,在顾聿昭耐心期待又多情的眼眸中,她闭了闭眼,艰难的开口,嗓音弱了三分:“他父母双亡,又无族中长辈掣肘,我长于乡野,散漫惯了,自然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。’
顾聿昭闻言也难免愣怔,没想到,她敢说‘父母双亡’这样大逆不道的话,又听他解释,立刻会意她的言外之意。抑制不住的心跳加快,他缓了口气,不动声色道:“我父亲已经过世了,我母亲性格软弱,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,也不喜欢立规矩。”
他微扬唇角,莞尔绝、春风化雪:“还有吗?元贞,随我去宣州,你便是整个江南道唯一的女主人,有我在,没人敢打你的主意,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,保证比你在京兆府要畅快的多。”
再一再二不再三,君子不立危墙,她已经看清了,她留在京兆府的弊端,顾聿昭也刚好拿捏了这一点。
当你找了个老公,从大领导的秘书,变成了一省省长,这个省长还是倒退千年,是能制霸一方的土皇帝。王元贞的心砰砰跳的越来越快。她知道魔鬼在引诱她,但这一刻,她可耻的心动了。
顾聿昭看出她有所松动,并不似之前坚持,再次鼓动道:“不论真假成婚,我都会护着你的,我寻了你三年,为你专程来京兆府,足见我的诚意,何况,此刻,比起程砚礼,我并没有旁的麻烦。”
王元贞是个有决断的人,又有她师傅留给她的叮嘱,这才算是与他交心,讲出自己的条件:“我要你签一份婚前书契,
我的私产,不论是婚前,还是婚后,都属于我个人,不属于你,也不属于顾氏一族。你肯吗?”
“这并不难,我顾聿昭还不屑打妻子嫁妆的主意,这份书契我可以记录在族中,日后也不会有人敢毁诺。”顾聿昭答应的爽快,心里诧异,看不出她竟是如此看中钱财,暗想,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多少私产,会做如此要求。不过,她有再多产业,他也不是贪图妻子私产的人。
王元贞仔细看他数息,确认他不似作假,她松快了许多,再开口顺当了很多:“我长在道观,并不善管家,你若是想找个贤内助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封建王朝的女人,婚后很容易变成男人的附庸。她首先要和自己的夫君做出明确产权割席,避免他的宗族和下属侵蚀她的利益和财产。她觉得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刻,一个有能力的夫君,是不会打妻子财产主意的。
但当她的产业够大够诱惑,他的宗族和下属难免不打她私产的主意。在有限的土地上,大家就要面对竞争和倾轧,这一纸书契便是她的身价保障。当然,日后她也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,绝对不再让自己陷入今日的被动局面。
顾聿昭轻笑一声,对答如流:“府中诸事自有管事,无需夫人操劳。”
王元贞目光灼灼的望着顾聿昭这张过分优越的俊脸:“夫君~~"
顾聿昭眸色深了几分,因这二字心尖颤了颤,半边身子都酥麻了。自己思念了三年的女郎,嗓音婉转的唤他,想来是个男人,便不会无动于衷。不过,顾聿昭仍旧克制着,小姑娘顽劣的很,他不会再被她骗了。
王元贞露出今晚第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我便当你答应,与我做假夫妻了。”
果然!顾聿昭的心从云端跌落,他就知道,她惯会得寸进尺,不由扶额失笑,上前握住她手腕,语气带了三分哀求:“夫人,人前总要给我留几分颜面,叫人知道,咱们夫妻和睦。”他知道,本是他强求,她已经退无可退,不能再强求逼迫。
王元贞并没有挣开他,右手顺势按在他的心口上,靠近了他几分,仰头吐气如兰:“这个自然,夫妻一体,我懂得的,不过,今夜便要委屈夫君,屈就睡榻了,免得明日传出,咱们夫妻新婚便失和的谣传来。”说着将他推开,指了指外间临窗的小榻。
顾聿昭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,攥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,稍用力,将人拉到怀里,少女的馨香近在咫尺,撩人而不自知。
不,她知道,她是故意如此待他,这个坏丫头还在试探他。
王元贞的手抵在他的腰间,男人肩宽腰瘦,像是蛰伏的猎豹,内心喟叹:真是老天爷厚爱,怎么有人可以长得如此完美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王元贞的耳廓,明显感受到男子越发灼热急促的呼吸。
顾聿昭闭了闭眼,即便此刻不能做什么,此刻也身心极度舒畅,这是王元贞第一次主动亲近他,身体没有下意识抗拒他。
忽的他似想到了什么,脸色倏然冷了下来,眸色冷寒,他在王元贞耳边,蛊惑有理所当然道:“元贞,既然你一视同仁,程砚礼能的,我应该也能罢,不如我们试试。”
顾聿昭想,人的情欲果然是无底洞,他这么快就得陇望蜀,一刻也等不得,不过,今日是他们的新婚夜,元贞想必是可以理解他的。
王元贞不懂,他们都说清楚了,还有程砚礼什么事儿?还不等她反应过来,顾聿昭便吻上她的唇。
起初只是试探的碰触,下一瞬变得强势,如他这个人,锋利如一柄利刃,不论怎么掩饰,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是骗不了人的。他一掌拖着她的后脑,掌控着她的一切。
王元贞受不住他的厮磨,张口的瞬间被他剥夺了所有的呼吸,缺氧的眩晕感让王元贞短暂的忘却了思考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顾聿昭才放过她,拇指在她早已红艳艳的唇上反复摩挲,他深邃的墨眸染上情欲,薄唇近在迟尺,抵着她的额头,低哑道:“夫人还没有主动亲过我,不公平。”
王元贞于此事本就好享乐,并不是什么从一而终的人,却是懊恼他得了便宜还卖乖,也恼恨自己没能经受得住他的诱惑,一把将他推开,咬牙道:“别忘了我的书契,否则我觉得还是程砚礼更好些。”
提到碍眼的程砚礼,顾聿昭果然眸色冷却了几分,心有郁结,却不敢再得寸进尺,转身去外间的桌案上寻来执笔,依着王元贞的意思立好书契,吹干墨迹与她。
王元贞仔细读了两遍,见上面有他的私印,满意的叠好,放入贴身的荷包中。
顾聿昭却在此时道:“夫人可否也与我一枚平安符?”
王元贞:…………………男人这该死的胜负欲是吧!她皮笑肉不笑的拿出一枚平安符塞在顾聿昭手里,有点用糖哄孩子的感觉,唉,谁家孩子这么大一只。
程府张灯结彩,朱红灯笼从门首一路挂到正厅,檐角垂下的红绸在风里微微翻动。
宾客们从早到晚络绎不绝,一拨接一拨地往里进,那唱礼的小厮一早就站到了门口,到这会儿嗓子眼都冒烟了,喊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哑,可门前的轿子还是没断过。
程砚礼平生两大畅快事,一在金榜题名时,二在今日迎娶王元贞。他这样内敛端肃之人,今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,握着红绸的另一端,领着她一步一步行完大礼。等礼成、送她入了洞房。才依依不舍的辞别王元贞,去前面宴客。
临出门时,见门口站着个眼生的侍婢,程砚礼问道:“怎么不见妙心伺候?”
碧玉垂眸恭顺道:“今日事多,女郎放心不下旁人,让妙心安置嫁妆呢。”
程砚礼再不疑他,踏步朝着宴席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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