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度使袁大人设宴款待江南道都督,女眷席上自是王元贞为尊,席间不乏言语讨好与不动声色的试探。有人谈论鬟衣裙,她眉峰不动;有人提及府中得力仆役曾送与谁家、如何得用,她亦面不改色,只淡笑不语。
宴过半巡,那些想借机拉近关系的,便也渐渐歇了心思,皆明了,这位都督夫人,年纪虽轻,却不是几句闲话便能套出深浅的。都督夫人瞧年纪不过双十,面嫩如新荷,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脱的稚气,却端得四平八稳,沉着自持,并不多话,言谈进退,不卑不亢,倒教淮南道一众门阀贵妇人不敢因她
年轻, 而小瞧了她。
众人不得不再次感叹:王氏教女,当真是有章有法,令人钦服。
渐渐女席间氛围倒松快起来,不再试探顾都督夫人,窥她的喜好,言语间多了几分家常的热络。淮南道观察使夫人抿了一口酒,叹道:“我前阵子得了坛好酒,烈而回甘,很是味美。我家郎主尝了亦赞不绝口,只是后来再派人去寻,竟寻不着门路了。”
说起酒,席上的气氛便又热了几分。酒本是紧俏货,好酒更是一坛难求。世族间多有家酿之法,自酌赠人皆宜,亦常以货值。男子嗜之,女子亦爱之。
淮南节度使袁夫人闻言也来了兴致:“能让你赞不绝口,想来是不得了的佳酿,你不妨细说一番,席间这许多人,兴许便有那有门路的,到时候咱们也都跟着尝个鲜。”
淮南道观察使夫人深觉有理,便细细道来:“那酒淳而回甘,入口如丝绸般,浅琥珀色的酒液,带着黄金般的光泽,乃是酒中极品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、相顾无言,竟无一人识得此酒。观察使夫人见状,面上笑意微敛,难掩失望。
淮南节度使袁夫人见此,笑道:“这酒若真如你说的这般极品,为何咱们竟从未听闻过?兴许是哪家不外传的秘方?”她话说得轻巧,既替观察使夫人解了围,又将话头重新递了出去,满席的气氛便又松动了些。
在淮南道观察使夫人细说后,王若华便频频偷觑堂姐王元贞。这酒她喝过,正是堂姐从密州带回京兆府的那一批,听说是堂姐亲手酿的。
王若华敏锐的嗅到此中不寻常的商机,却不敢引人注意,暗自在揣摩堂姐的心思。
王若华本以为堂姐对商贾之事并无兴致,眼见众夫人已要将这话头轻轻揭过,她心里正暗暗惋惜,王元贞才不落痕迹的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那一撇险些令王若华的心跳出腔子,确信是堂姐给了她示下,她定了定神,方含笑接话:“说起此酒,家中倒是有些门路,只是此酒确实难得,酿制不易,价亦不菲,众位夫人若有意,须得提前一年下定,属实费些功夫。”
一谈及买卖生意,王若华双眸生光。她姨娘便是商贾出身,最擅经营之道。她像是天生便承了这份天赋,一听便通,自小耳濡目染,管账算账都不在话下。只是姨娘不喜欢她学这些,只说女子能料理好内宅便已足够,无须学那市侩之术。说这些都是低贱铜臭的玩意,世家贵女沾染不得,她其
实不懂,若真是低贱铜臭,为何年年还要受外祖家那笔孝敬?
堂姐的默许与鼓励,让王若华竟觉得自己与她是如此的投契,她们似是一类人,竟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。
方歇了心思的淮南道观察使夫人闻言,立时来了精神,立即道:“此话当真?你真有门路?”
王若华从容道:“焉敢欺瞞诸位夫人,诸位若有兴致,小女可代为引介。”
顾都督夫人的姊妹,王氏女郎,淮南道观察使夫人定然是信得过的,赶忙道:“我要订二百坛。”话刚出口,又觉不够,忙补了一句,“不,四百坛。”
淮南节度使袁夫人作为东道主,既要给顾都督夫人体面,也不愿扫观察使夫人的兴致,略一思忖,便笑道:“既有如此美事,我订六百坛。”
袁夫人的大儿媳笑着接道:“我也来凑个数,订三百坛。”她夫君麾下将士甚多,酒这物事,向来只嫌少,不嫌多。
二儿媳见大嫂已经开了头,便也笑着接道:“我也来凑个热闹,订三百坛。”
在座门阀世家素以袁氏马首是瞻,袁夫人既已定下,余人便争先下订,你三百坛、我两百坛,一时间此起彼伏,女席上竟比方才敬酒时还要热闹几分。
王若华端坐席间,尽力撑着世家贵女那份云淡风轻的气度,含笑对众人道:“众位夫人不必着急,若有意下订,宴席过后,侍婢来寻便是。”她话说得从容,像是早已见惯这等场面,可桌下那只搁在膝上的右手,已经紧紧攥成了拳。
这是她第一次与人谈买卖,竟有如此之巨数,心头难免激荡。她心里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:经此一事,她有一技之长,能为堂姐所用,不必去种地了罢。呼,真好吶。
王若华复窥堂姐往元贞,见堂姐唇角微微一勾,她便像是得了鼓舞,浑身抖擞,有使不完的干劲儿。
经申州遇袭,生死一线徘徊,王若华已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,那点不该有的念想,早便彻底散了。傍晚袁府设宴,她本不愿随堂姐王元贞同往,更不愿旁人知晓,她是以滕妾身随她堂姐一同入宣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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