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,堂姐要她陪演戏,给一众淮南道众贵妇看。她如今依傍堂姐过活,以堂姐唯命是从,自然是堂姐说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
席间,她像往常一样端着姿态,应对周全,引得众人夸赞,往日她必会以此为傲,今日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之做作。
当看见袁氏打消了给姐夫送妾的心思,她便觉自己对堂姐来说还是有用的吧?这样堂姐是不是就不会放弃自己了?她很清楚自己再回了京兆府王家,王家也不会再要她这个被退回去的庶女。
众夫人皆以为然,王十五女郎行事有章程,她年纪虽轻,言谈举止间却不染半分市侩之气,倒叫人高看一眼。
此事落定,王若华与王元贞二人相继离席更衣,顺便散散酒气。
装了一晚上的温柔贤惠,王若华更衣后,却不急着回席间,带着侍婢在淮南节度使府的园子里散散酒意。
她寻了处假山旁的僻静角落坐下,夜风迎面拂过,带着草木的潮气与凉意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只觉今日谈成了这样大的货值买卖,心里说不出的畅快,隐隐还有些自得,是她做王氏女从没有的成就感。
侍婢珍宝担忧道:“女郎,姨娘从前说过,商贾买卖是下贱营生,不让您沾手,若姨娘知道了......”珍宝是王若华姨娘亲自调教,特意给王若华的陪嫁侍婢,为的便是能助王若华在夫家上位一臂之力。
暗夜里没了旁人,王若华褪去了平日伪装,撇嘴不屑道:“姨娘还让我爬床呢,你是嫌我命太长了是不是?还是你自己不想活了?若是你想去种地,我便成全你,明日便去与堂姐说。”
侍婢珍宝被她身上那股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气势震慑住,一噎,女郎如此变化让珍宝心慌,却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:“可您来宣州,是给顾都督做滕妾的......如今这般自贬身份去行商贾之事,若是姨娘知道了,该有多难过,她费心为女郎筹谋多年……………”
要知道十五女郎最是孝顺,听姨娘的话了,如此劝说,一定奏效,不想,还未说完,便却被截断话头。
王若华看着珍宝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,只觉得她是彻底没救了,像是看见从前的自己,忽然明白堂姐王元贞初时对自己的厌烦,忍不住斥道:“你懂什么?真是头发长见识短,还要乱弹琴。你女郎我,若是有了银钱,还用得着上赶着去嫁人吗?”
珍宝越发着急:“女郎此言差矣。郎君才是女郎一生的倚仗,岂是银钱可比?”
王若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从前我愿意同姨娘一同汲汲营营,费尽心思想要高嫁,不过是要寻个好靠山,不再看人脸色过日子。如今我有堂姐作靠山,江南道任谁都要给我三分颜面。我手里有了银子,谁还要低声下气地去伺候人?”
两人说得投入,谁也没留意假山另一侧的昏暗处还立着一道人影。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嗤笑,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嘲弄:“王氏女郎,功利市侩,也不过如此。”
主仆二人皆是一惊,皆站起身循声望去,待看清是位武将打扮的年轻郎君,王若华却并不露怯,反倒挺了挺脊背,理直气壮地扬声问道:“你这人好生无礼!怎么不知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的道理?阁下暗夜窥听女郎私语,岂是君子所为?”
节度使袁知节三子袁明庭,任淮南道水军指挥使,平日负责水路巡防,即便是夜里,他亦目力极佳,主仆二人转身之际,袁明庭看清了女郎的容颜,不想语出狂言,俗不可耐的女子,竟有一副艳而不妖,柔而不媚的好颜色。
不过他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,嘴巴恶毒,并不因对方是女郎而收敛,言辞恶劣道:“你们主仆在旁人府中,旁若无人、毫无避讳,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,王氏女郎竟日如此表里不一,徒有其表,虚有其名,某今日领教了。
这句话不可谓不狠辣,不恶毒。换作旁的女郎,只怕早已羞惭得无地自容,痛哭流涕,掩面避走了。
王若华虽为庶出,未入宫闱为伴,亦是读过王氏族学的,骨子的傲气半分不少,足以支撑她在这位武将面前挺直脊梁。
她一双杏眼,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这个不知礼数的陌生郎君,忽然粲然一笑,说出来的话同样如刃锋利:“不过区区五品武官,王氏女岂是你能堪配的?你也配与我论品行?夏虫不可以语冰,当真是笑话。”她绝不会堕了王氏女的风骨。
袁明庭闻此言气结,他身为淮南节度使之子,长这么大,还从未有人敢这般当面折辱于他,何况是个弱不禁风的女郎。可偏偏对方是个女郎,他打不得、骂不得,若真与她计较,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。一时间,脸色铁青,他竟是一句话也回不出来。
半晌,他走近王若华,近到两人衣袂相接,居高临下的看她,低低冷笑一声:“我乃袁氏嫡出,你不过王氏区区庶女,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?若我此时向顾都督讨你,念在顾氏与袁氏百年世交的情分上,他未必不肯松口,将你送我为妾。”
郎君高大挺括的身躯挡住了微弱的月光,王若华瞬间感受到了侵略威压,听他如此放浪无礼之言。王若华气得浑身发抖,亦有被吓到,愤怒之下,扬起手便给了袁明庭一巴掌,她一双杏目瞬间湿润,水光盈盈,骂道:“你无耻。”眼睫一颤,豆大的泪水如珍珠坠落,当真见犹怜。她提着裙摆一路
小跑,头也不回。
愣怔半晌,袁明庭舌尖顶了顶被扇得火辣辣的脸颊,心道:王氏女郎不仅表里不一,徒有其表,竟然还如此泼辣。
他心跳的砰砰飞快,他告诉自己,这都是被那王氏小小庶女气的。还以为她胆子有多大,竟然如此不经吓。
此刻园子的另一端,一个侍从低声道:“郎君,不如趁此机会,结果了那位新夫人,以绝后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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