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玄都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。
夜风裹着午门外那一片尚未散尽的喧嚣声灌进来,吹得殿中烛火猛地一矮。
严嵩走在最前,头颅低垂,步伐缓慢,与先前的健步如飞判若两人。
他身后跟着内阁的另两位,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治、吏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吕本。
再后面,是六部堂官鱼贯而入,吏部尚书夏邦谟、户部尚书潘潢、礼部尚书徐阶、兵部尚书丁汝夔、刑部尚书、工部尚书李士翱。
最后进来的,是陶仲文。
这位老道今日没穿那身鹤氅,换了一袭青灰道袍,拂尘搭在臂弯里,不声不响地站在末位。
而“闯下大祸”的颖王朱载墒则站在下首,百无聊赖地看着殿内的那口丹炉。
宫内的三位大珰,司礼监掌印麦福、御马监掌印高忠,司礼监秉笔黄锦此刻全都在场。
嘉靖则坐在上首那张圈椅上,香叶冠端端正正扣在他头顶,而之前报喜的陆炳则站在他身后,手垂在身侧,静静地守卫在嘉靖身后。
殿中静了片刻,眼看着人到齐了......
嘉靖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缓缓扫过去,最后落在徐阶脸上:
“徐阶,你掌礼部,教化天下,你来告诉朕,今日这事,礼部怎么看?”
徐阶脊背一挺,头低了两分:
“回陛下,按《皇明祖训》及《大明律》,非天子特旨而擅入郊坛禁地者,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
严少卿明知故犯,引皇子入内,罪加一等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又补了一句:
“但颖王殿下......毕竟年幼,且事出有因,臣以为,当严加管束,让其知错即可,但此风不可长,否则大明礼制何在。”
他这话看似是在为朱载墒开脱,为大明礼法正名,可落到朱载墒耳中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他目光从徐阶那张平淡的脸上掠过。
这老狐狸,才四十七岁的年纪,满屋子阁臣官里数他最年轻。
可说起话来比那帮六七十岁的老头子还圆熟。
名义上是替他说了两句好话,一句“年幼”开始开脱,可转头就用“大明礼法”把刀递回了皇帝手里。
户部尚书潘潢紧跟着开了口,隶属于清流党派的他,一贯为严嵩和严世藩所嫉。
此刻当然不会客气:
“陛下,徐公说的是,颖王殿下虽然孝心可嘉,但这擅闯禁地的风气若不刹住。
日后人人效仿,都跑去天坛替陛下祈福,那祭天之地,与菜市口何异?”
刑部尚书刘仞也缓缓抬起头来,已经六十七岁的他可以说是六部里年纪最大的了。
可身为刑部尚书,此刻他说起话来更是不客气:
“陛下,徐尚书和潘尚书言之有理,臣掌刑部,依律而言,擅入坛门者杖一百。
若僭越坛台者,一百,流两千里,颖王虽系皇子,按八议之制,罪责可减。
然处罚难逃,太庙跪罚三月,已是法外开恩。
接着,他抬起头,眼中厉色一闪而逝:
“至于严世藩,身为少卿,引皇子擅入禁地,知法犯法,臣以为,该当抄家,然后再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
否则......国法何在?”
严嵩跪在最前面,老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
今日若他不是知晓了严世藩这个孽子跟着颖王殿下求出了紫气。
恐怕,此刻他即便身为首辅也要绷不住了。
嘉靖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了夏邦谟:“夏尚书,你说。”
吏部尚书夏邦谟深吸口气,涩声道:
“陛下,老臣以为......颖王殿下毕竟年幼,行事或莽撞之处,但殿下素来孝心纯笃,人所共知。
至于严少卿......虽说引殿下入坛,有失检点,但他也是奉命办事,为陛下分忧,若重罚太甚,反倒显得朝廷不体恤臣子的一片赤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老臣斗胆说一句,殿下今日出宫,是为陛下奔波,一腔孝心。
若因一桩错处便将这孝心一抹了......”
他又深吸口气,声音逐渐洪亮:“我朝以孝治天下,若是连都抹了,那何有纲常伦理?岂不是要天下大乱?”
都无须说什么,就知道夏邦谟的屁股坐在哪了。
工部尚书李士翱紧跟着低声道:
“臣附议夏尚书,今日下午殿下在琉璃厂时,臣也在场,殿下是为工部的事奔波,风尘仆仆的,一回来又去了天坛,若有错处,也是用事太急所致,故而......臣认为此事可以酌情处置。”
朱载墒瞥了夏邦谟和李士翱一眼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