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终恨铁不成钢地冷哼一声,一挥手,也懒得再看裕王那副窝囊样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裕王侍讲高拱、陈以勤,教习无方,授皇子虚浮套语,罔顾育德之本分,各罚俸半年,廷杖二十。”
裕王猛地抬起头,颤抖着说道:
“父皇!高先生他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嘉靖的声音冷漠,几乎没有一丝波澜,道:“高拱再加十杖!”
裕王的嘴张着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,颤抖了两下,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虽愚笨,却也知道了,这个时候,他越是维护的人,父皇就越是要惩处。
嘉靖垂下眼,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,沉吟了片刻,又道:“裕王言行失当,降………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降什么?降他的待遇?扣他的岁俸?禁他的足?这些都不难办,可这道旨意一旦下去,那些清流文官会怎么想?
他倒是不在意那些家伙上疏。
但终归心烦……………
而且如此一来,岂不是所有人都贴到老五那个小混蛋那边去了?
最终,他还是有些烦躁地道:
“闭门思过三日,紫气大典照常参加。”
嘉靖说完这些话,语气里没有半分喜悦,只有一种处理完麻烦事之后的疲惫。
“还有,”他又加了一句,“传旨康妃,让她好好教教她的儿子,朕不想再看到这种事情。”
裕王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这句话比方才那通雷霆之怒还让他害怕,父皇说要让母妃好好教他,可若母妃知道是因为他......是因为他上了这道折子才惹来这番训斥.......
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母妃到底会是什么反应。
“退下吧。”嘉靖摆了摆手,几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
裕王趴在地上,浑身发软,连撑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旁边两个小黄门上前搀他,他才歪歪斜斜地站起来,可即便如此,他膝盖也抖得几乎站不住。
好不容易一步步往外挪,挪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帷幕。
可他那位父皇早已经回去了,空留一堆帷幕死寂无比地垂落在那里。
将他和这外界彻底隔绝。
似乎方才他那通雷霆之怒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,殿里又恢复了那种叫人发寒的死寂。
裕王转身走出去。
阳光照在身上,有些暖暖的。
可他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
徐阶不是贤臣吗?严嵩不是奸臣吗?他说的哪一句错了?书上就是这么写的,先生就是这么教的,为什么父皇会气成那样?
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脑子里浆糊一样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,完了。
高先生要挨打,母妃要被训斥,他自己被禁足。
满朝清流知道这事,又会怎么看他?他本以为能给所有人一个惊喜,结果递上去的是一把刀,直接把自己身边的人割得血淋淋的。
我,辜负了高先生的谆谆教导啊!
他又落下泪来。
他哭自己不争气。
他哭自己没有用!
他哭自己害了身边人!
可老五每一次比他闯的祸更甚,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朝野震动,怨声载道。
父皇凭什么不罚他啊!
而且他几乎天天见父皇,就父皇这个阴晴不定,完全不讲理的样子。
他凭什么能扛下来这等雷霆责问?
他明明被打了板子,凭什么一点事都没有?
殿内,嘉靖在榻边坐了很久。
久到铜盆里的炭火又塌了一角,久到麦福的膝盖都跪得生疼,久到甚至窗外的天色都几乎彻底黑了下来。
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忽然开口:
“都说龙生龙,风生风,可朕为何会生出这么个愚蠢如猪的儿子?”
麦福不敢接话,只把头压得更低,轻声安慰道:“陛下息怒,殿下还年轻,慢慢教就好了,许是大器晚成!陛下龙体最要紧,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嘉靖冷笑一声,没接这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老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,这才声音淡淡道:
“只有这种蠢笨如猪的人,才会相信什么贤不贤,忠不忠的话。那玩意儿,从来不是写在脸上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再度问道:
“内阁那边,议出结果了没有?”
麦福小心翼翼地道:“回万岁爷,内阁还在议,廷臣们为了三位殿下谁先及冠出阁的事,争执不下,严阁老那边主推颖王殿下,徐部那边主推裕王殿下,两边都争得厉害,还有几位大人差点动起手来。”
“争?这还有什么好争的。”
嘉靖沉默了一瞬,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他转过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砖面上,走到帷帐前,忽的冷笑道:
“传朕旨意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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