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防万一，姜儿随身跟着我来的骊山，就为了关键时候站出来，当一当锦妃苏昭昭。

去了一趟回来，姜儿满头的凉汗。

“陛下同孟小将军起争执了，桌上一团乱！”

我问：“争执什么？”

姜儿摇摇头。

“不晓得，我过去时候他们就不说了，后来孟小将军走了，陛下还坐那儿，也不叫宫人收拾桌子。”

难道是卫昭做的事，终究叫孟闻舟起了疑心，是为了这事在争执么？

但孟闻舟没闯来找人，想必仍是不知道我在这儿的。

他们之间能拿来争吵的事......

我蜷在榻上，指尖无意识抠着锦被边缘的金线，那细密针脚扎进指腹，微微刺痛，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闷滞。窗外骊山夜风掠过松林，呜呜作响，像无数细碎低语在耳畔盘旋——卫昭跪地时脊梁绷直如铁，孟闻舟转身时袍角带起的冷风，萧景初俯身时喉结滚动的弧度，还有他掌心覆在我小腹上时，那温度烫得人发颤却又凉得彻骨。

巧云姑姑的话忽然浮上来：“太后耳根子软，可言官们嘴硬。”

嘴硬？他们何曾真硬过？不过是把刀磨得薄而利，专往我身上扎。卫昭那一句“她想贿赂我”，轻飘飘砸下来，竟比乾清宫外那池冰水还沉，沉得我喘不过气。他明知我连棠梨宫的门都出不去，连银钱都是宫人按月奉上、分文不许多支，拿什么去贿赂？拿命吗？可我的命，在他们眼里，原就比草芥重不了多少。

更荒唐的是，萧景初竟信了半分。

他没当场驳斥，只让我“进去”。那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炭，烙在我耳膜上。他信的不是卫昭，是卫昭背后那一整套道理——妖女惑主，子嗣为重，后宫当立，帝王不可偏私。他信的，是这紫宸宫里所有人默认的规矩，唯独不信我这个人。

我翻了个身，面朝内侧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可睡意全无。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，轻轻一顶，似在提醒我它的存在。我下意识抬手覆上去，指尖触到微凸的弧度，温热的、搏动的、活生生的。可就是这个活生生的东西，成了所有人的靶心。卫昭说它不能留，言官说它来路不正，连孟闻舟撞见那一瞬，眼底闪过的也是惊疑而非怜惜。仿佛它生下来，便是对天地纲常的冒犯。

萧景初掀开帐子进来时，我装睡。他动作很轻，脱了外袍，只着中衣躺下，肩背贴着我后背，呼吸温热地拂过我颈侧。他伸手，想揽我腰，我往里缩了缩，脊背抵住床柱，硬邦邦的棱角硌得生疼。

他停了一瞬，手悬在半空，终究没落下来。

“明日日出，我让马车等在东角门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你穿厚些，山上风大。”

我没应。

他静了片刻，又道：“卫昭……我已令他即刻离京，发配岭南盐场。”

我睫毛一颤，没睁眼。

岭南？那地方瘴气重，湿毒蚀骨，一个在宫里养尊处优十年的内侍总管，去了怕是活不过半年。这算罚？还是恩典？若真是恩典，为何不早说？非要等我撕破脸骂完，等他在我身后折腾得我浑身发软、哭哑了嗓子，才慢悠悠抛出这一句？

“他走前，”萧景初声音更低了些，近乎耳语，“求见你一面。”

我猛地睁开眼，侧过头。

帐外烛火昏黄，映得他眉目深邃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眼底却没什么情绪，只有一片沉静的暗。

“见我？”我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见我做什么？再告我一状？”

萧景初看着我，良久，才道：“他说，他想告诉你一件事。关于谢禹。”

我心口骤然一缩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谢禹……这个名字太久没听见了，久得几乎锈蚀在记忆深处，此刻被猝然擦亮，竟泛出青黑的光。

“谢禹怎么了？”

“他说，谢禹死前半月，曾召阿五入府。”萧景初顿了顿，目光锁着我，“阿五断腿之后，谢禹每月派人送药、送银，从未间断。那日，谢禹给了他一个匣子，让他若遇不测，便将匣子交予孟书宜。匣子里，是一枚铜铃。”

我指尖骤然发麻。

铜铃……那是江桃幼时挂在腕上的旧物，铃舌早已脱落，只剩空壳，她总说，摇起来像下雨的声音。

“谢禹说，铃声一响，江桃就会回头。”萧景初声音很平，却字字砸在我心上，“他还说，他这辈子，只教过她一样东西——怎么用匕首割断自己的脉。”

我喉头一哽，竟发不出声。

原来不是谢禹不肯放她走。是谢禹用命给她铺了条活路，又亲手掐灭了她回头的念想。他给阿五匣子，是算准自己活不过那夜；他教她割脉，是怕她落入孟闻舟手中，被逼着生下那个孩子——那孩子若落地，便是孟家血脉，更是谢禹此生最耻辱的败笔。他宁可她死，也不要她带着他的血，跪在仇人榻前。

可江桃不知道。

她只看见谢禹锁她于深院，只听见孟闻舟兵临城下，只记得谢禹如何将她推给孟书宜，如何笑着看她被送上马车。她恨他，恨得咬牙切齿，恨得求妹妹将她送得越远越好。她以为谢禹要她死，却不知他真正想要的，是她活着，哪怕活得像个孤魂野鬼，也别沾上孟家半点泥。

萧景初的手终于落下来，轻轻覆在我小腹上，掌心温热，力道却很轻，像怕惊扰了里面那个微弱的搏动。“卫昭说，他本想今日就说给你听。可他看见你泡在汤泉里，肚子高高隆起，陛下抱着你出来时，手指一直护在你腰后……他忽然觉得，这消息说出来，不过又添一道疤。不如烂在肚子里。”

我怔怔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，金线在烛光下幽幽浮动。原来卫昭跪得那样直，并非全为忠君，亦非全为社稷。他恨我，可他也知道，有些真相太重，重得连恨意都托不住。
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？”

“他说，”萧景初指尖缓缓摩挲着我腰侧，“他见过你第一次见谢禹的样子。那时你刚入端王府，穿着件月白褙子，站在影壁后偷看他练剑。谢禹收剑转身，你慌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，瓷片溅到他靴面上，他弯腰捡起一片，递还给你，说‘手抖的人，不该捧茶，该学射箭’。”

我闭上眼。

那日阳光很好，谢禹的玄色箭袖卷至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。他指尖沾着一点茶渍，递过来时，腕骨凸起，像一截沉默的玉石。

“他还说，你后来真去学了射箭。拉不开三石弓，就天天吊着沙袋练臂力。有回他巡营回来，看见你在校场边揉手腕，手背全是红痕。他没说话，只让亲兵取了副新弓来，说是试手。你试了，一箭中靶心，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，才让人给你赏了一壶酒。”

我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，上不来，下不去。原来那些我以为无人知晓的细节，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微光，竟被另一个人默默拾起，藏了这么多年，直到今日，才借着贬谪之名，原封不动还给我。

“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萧景初没立刻答。他只是将我往怀里拢了拢，下颌轻轻抵着我发顶，呼吸沉缓。“大概，是想让你知道……你从前爱过的人，未必如你所想那般不堪。而你如今腹中这个孩子，”他手掌覆得更紧了些，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贴着我肌肤，“也未必如他们所想那般，是场灾祸。”

我鼻子一酸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，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。

他没擦，任由那点湿意洇开。

“你怪我纵容卫昭？”他问。

我点头，又摇头，泪水糊了视线。“我怪你……怪你明明知道，却还由着他把我当靶子。怪你听他说完那些话，却不问我一句，想不想见他。”

“我想问。”萧景初声音很轻，“可我不敢。”

我一怔。

“我怕你见了他，听了那些话，会想起谢禹，想起从前的日子，想起……你本可以不必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上下滑动，“你若想起那些，便会明白，我留你在身边，从来不是什么情深义重。是我贪，是我狠，是我宁可折断你的翅膀，也要把你困在这方寸宫墙里。你若想起谢禹，便再也瞧不见我了。”

帐外风声忽急，卷得窗棂轻响。我僵在那儿，泪流满面，却忘了哭出声。

原来他都知道。他知道我每晚数着更漏盼天明，知道我摸着小腹时眼神空茫，知道我对着铜镜时，会不自觉去碰自己耳后那颗朱砂痣——那是谢禹亲手点的，说像一粒凝住的血珠。

“可你还是把我留下了。”我喃喃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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