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五抬起浑浊的左眼，静静看他：“您信谢禹的话，还是信她的话？”

“我信证据。”

阿五忽然咧嘴笑了，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，血丝还挂在唇边：“谢禹房中有个紫檀匣子，匣底夹层里，藏着三张脉案。第一张，是江桃初诊时写的，脉象滑利，胎在胞中，月份尚浅；第二张，是她被锁祠堂后写的，脉象细数而促，胎动微弱；第三张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是谢禹亲自送医官去诊的，写得最清楚——胎位不正，脐带绕颈三周，胎儿已无气息，唯母体尚存一线生机。”

孟闻舟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
“谢禹没让她落胎。”阿五闭上眼，“他留着那具死胎，直到临盆那日，才让产婆剖腹取婴……您猜，那孩子出来时，身上有没有胎衣？”

孟闻舟没说话，可指节捏得咔咔作响，腕骨凸起如刀锋。

“没有。”阿五睁开眼，左眼浑浊，右眼空茫，却像两口古井，映出他惨白的脸，“产婆说，那孩子浑身赤红，皮肤像新剥的荔枝肉，干干净净，一丁点胎脂都没沾。因为……它根本没在娘胎里待够日子。”

孟闻舟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。

他扶住窗框，指甲深深抠进朽木里，木屑扎进皮肉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，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她骗了所有人。

骗谢禹，骗康嘉，骗孟书宜，骗他孟闻舟——甚至骗过了太医院所有御医。

她根本没怀过谢禹的孩子。

那腹中隆起，是药石堆出来的假象；那胎动微弱，是她用银针刺穴逼出来的幻觉；那脐带绕颈三周，是她亲手将一段浸了朱砂的丝线，缠在自己腰腹内侧，再让产婆“诊”出来的凶兆。

她演了整整七个月。

只为等一个时机——等谢禹因“保胎”之名，将她禁足祠堂；等康嘉因“义愤”之名，强掳她出城；等他孟闻舟，因“夺妻”之名，冲进皇宫撞破鸳鸯浴；等皇帝因“护短”之名，雷霆震怒，将卫昭打入天牢……

而她自己，则借着这场大火与乱局，金蝉脱壳，杳如黄鹤。

孟闻舟忽然想起那日汤泉殿外，卫昭跪在青砖上，玄色常服后襟被血浸透，可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不肯折的枪。他当时只当是卫昭失职受罚，如今想来——那血，怕是自己划的。

卫昭知道他会去。

卫昭故意不拦。

因为只有他孟闻舟亲眼看见皇帝与女人共浴，才会信江桃所言非虚；只有皇帝震怒罚卫昭，才会让天下人确信——皇帝真有这么个女人，且宠得无法无天；只有这场闹剧愈演愈烈，江桃才能趁乱消失，再无人追问她究竟去了哪里。

她不是躲孟东言。

她是借孟东言的宅子藏身三日，只为等孟闻舟查到阿五。

她算准了，他一定会来。

她算准了，他一定会信阿五的话——因为阿五是谢禹的旧奴，恨谢禹入骨，绝不会为谢禹撒谎。

她甚至算准了，孟闻舟见到柳素那一刻，便会明白：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？若她真在孟东言身边，怎会容许另一个孕妇堂而皇之现身于孟府？这分明是孟东言布的障眼法，用来麻痹他的疑心。

她太了解他了。

了解他的自负，他的暴烈，他的偏执，也了解他心底最深的恐惧——不是失去她，而是从未真正拥有过她。

窗外风声骤急，卷起满地落叶，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，簌簌作响。孟闻舟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，唯有眼角一滴热泪，无声砸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阿五静静看着，忽然说：“将军，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
孟闻舟没回头，只盯着地上那滴泪，声音哑得不成调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
“她说——”阿五顿了顿，左眼浑浊，右眼空茫，一字一顿，清晰无比，“‘孟闻舟，你这一生，杀过多少人？可曾亲手放过一个人？’”

风忽止。

巷子里死寂无声。

孟闻舟慢慢弯下腰，拾起地上那枚银锞子。银锞子沾了药汁，冰凉黏腻。他攥紧它，任那锋利的云纹硌进掌心，血混着药汁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阿五枕边。

他没再问江桃去了哪儿。

有些答案，不必说出口。

她若不想见他，纵使踏遍九州四海，掘地三尺，他也找不到她。

她若想见他，只需一纸书信，或一瓣桃花。

可她什么也没留下。

只留下一句诘问，悬在他头顶，如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
孟闻舟转身往外走，经过门槛时，脚步忽然一顿。

他没回头，只低声道：“阿五，那三张脉案，还在紫檀匣子里？”

阿五笑了笑：“谢禹烧了匣子，可我没烧脉案。”

孟闻舟终于抬步，跨出那扇歪斜的门。

月光落在他肩头，像一层薄霜。

他翻身上马，没往骊山方向去，也没回京城。马头一拨，径直转向西面——那是通往甘州的官道，也是当年他随父出征、大破西狄的旧路。

土豆急忙追上：“主子！您去哪儿？”

孟闻舟没答。

他只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绢帕子，迎风一抖。

夜风猎猎，半枝桃花在月光下翻飞，花瓣边缘那一针歪斜的线头，忽然崩开了。

丝线散落，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魂。

马蹄声再次响起，踏碎长街寂静，奔向西陲茫茫夜色。

而巷子深处，阿五望着那扇敞开的破门，听着蹄声渐远，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
他摸索着，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。

纸上墨迹未干，写着八个字：

【春桃已落，锁尽东风。】

落款处，一朵小小桃花印，朱砂点染，鲜红欲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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