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闻舟打哈欠。
“困得不行了，改天再说吧。”
大将军给他使眼色：“说正事，别打岔！”
“什么正事啊，我那箭是因为一个嫔妃才射中谢禹的？这不胡闹么。”
孟闻舟挑起眼尾，懒洋洋的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的箭射中谁，自有它的道理。你们管这叫祸端，言下之意，是我犯错了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打猎的箭，射中了人，哪里有没错的道理。
但都知道孟闻舟行事是怎么个野蛮做派，宁惹君子不惹小人，谁也不敢冒头去得罪这个祖宗。
钦天监汗......
巷子里黑得像墨汁泼过，只有远处一盏风灯在晃，灯影被风撕得支离破碎，映在青砖墙上，如同鬼爪爬行。孟闻舟翻身下马，将缰绳往土豆手里一塞，抬脚便往里走。靴底碾过碎石，咯吱作响，惊起几只宿在墙头的乌鸦，扑棱棱飞向浓稠夜色。
土豆没敢跟太近，只远远缀着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巷子窄，仅容两人并肩，两侧高墙逼仄，墙头生满青苔与枯藤，湿气从砖缝里渗出来，裹着陈年霉味与药渣的苦香。孟闻舟记得这味道——上回阿五断腿后，东言让人送来的那副续骨膏，便是这般气味。他那时还嗤笑过，说一个废奴才，也配用宫中御赐的方子？如今想来，倒像是孟东言早就在布线，一环扣一环，连个瘸腿的旧仆，都养在眼皮底下，不声不响。
他停在第三户门前。
门板歪斜，朱漆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木纹。门环是铜的，却锈得发黑，像干涸的血痂。孟闻舟没敲，只伸手一推——门“吱呀”一声，应声而开。
屋里没点灯。
但窗缝漏进一线月光，正落在堂屋中央一张破竹床上。床上躺着个人，盖着半幅靛蓝粗布被，胸口微微起伏。床边小杌子上搁着一只粗陶碗，碗底凝着褐色药渣，浮着几星油花。
孟闻舟走到床前，俯身。
那人面朝里侧卧，瘦得颧骨高耸，耳后一道旧疤蜿蜒至颈下，是鞭子抽的，皮肉翻卷处早已结成深褐硬茧。他听见脚步声，并未睁眼，只是喉结滚了滚，哑声问：“谁？”
“孟闻舟。”
床上的人猛地一僵，旋即缓缓侧过脸。
烛火未燃，可月光恰好照见他左眼——那只眼浑浊泛黄，瞳仁缩成针尖，仿佛常年浸在苦胆汁里；右眼倒是清亮，却空荡荡的，没有焦距，只映着孟闻舟冷硬的轮廓。
阿五笑了，嘴角扯开一道裂口，露出几颗黄牙：“将军竟记得我这双废眼。”
孟闻舟没接话，只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锞子，在指尖掂了掂。银锞子上刻着细密云纹，是内务府专供宗室的制式，底下还压着一枚小小虎符印——那是他昨日刚从兵部领回的勘合令信。
他把银锞子往阿五枕边一搁，声音低而平：“你替谢禹办事的时候，见过江桃几次？”
阿五没碰那银锞子，只盯着它看了许久，忽然咳嗽起来，咳得肩膀剧烈抖动，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。他咳完，抬袖抹了抹嘴，袖口立刻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“三次。”他喘匀气，说，“一次在谢禹书房，她递茶；一次在后园假山，她跪着擦他靴子；第三次……是在祠堂。”
孟闻舟瞳孔一缩：“祠堂？”
“嗯。”阿五闭了闭眼，右眼依旧空茫，“谢禹把她锁在祠堂三日，不给水，也不给饭。说是罚她妄议嫡庶，动摇宗祧。她饿得啃祠堂供桌下的松木楔子，咬下来一口，全是锯末和血。”
孟闻舟指甲掐进掌心，血珠慢慢渗出来。
“她求过谢禹放她走？”
“求过。”阿五顿了顿，喉结又滚了一下，“不止求。她割了左手小指，蘸血写了三封休书，一封烧给谢家祖宗，一封埋在谢禹书房地砖下，最后一封……塞进了他贴身玉佩的夹层里。”
孟闻舟呼吸滞住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端王府大火。谢禹为保清名，亲手点的火，烧的是江桃的嫁妆、她的名字、她所有能证明自己活过的痕迹。可原来，她早就在火起之前，就已写下休书，以血为墨，以命为契。
“她为何不走？”孟闻舟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谢禹待她如此，她为何不逃？”
阿五却反问：“将军以为，她没试过？”
孟闻舟没说话。
“试过。”阿五轻轻道，“第一次，她扮成采药女混出城，走到十里坡，被谢禹的人截回来，打断两根肋骨；第二次，她买通船夫走水路，船到溧阳渡口，谢禹的水师巡船就在江心等着——您猜怎么着？那船夫，是谢禹的表弟。”
孟闻舟攥紧拳头，指节爆响。
“那第三次呢？”
阿五沉默片刻，才开口：“第三次，她来找我。”
孟闻舟猛地抬头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她来找我。”阿五右眼依旧空着，可左眼却像燃起两簇幽火，“那日她穿素麻裙，赤着脚，脚踝肿得像馒头，可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递给我一包金叶子，说‘阿五哥，我不求你帮我逃，只求你替我传一句话——告诉孟将军，江桃这辈子，没欠谢禹一文钱，也没欠他一条命。若他日我死，棺材板上，别刻谢氏妇，刻我本名’。”
孟闻舟喉头一哽，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阿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这次咳得更狠，身子弓成虾米，粗陶碗被震翻在地，药汁泼了一地，“我病得太重，没能传出去。等我醒过来，谢禹已经放火烧了端王府……再后来，听说她跟康嘉公主出了城，又听说皇帝带人拦了车驾……”
他喘息渐弱，目光却直勾勾钉在孟闻舟脸上：“将军，您信不信，她不是逃，是赴死？”
孟闻舟没答。
他慢慢直起身，走到窗边，一把推开那扇糊着油纸的破窗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巷子尽头，一盏孤灯被吹得明灭不定，灯焰忽长忽短，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。
赴死？
她若真想死，何必千里迢迢去寻阿五托话？何必割指写休书？何必赤脚走十里路，只为告诉他一句“我没欠他”？
她不是赴死。
她是来讨债的。
讨谢禹的债，讨这世道的债，讨所有把她当棋子、当炉鼎、当祭品的人的债。
而他孟闻舟，也在这债主名录之上。
他转身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帕子——是江桃失踪前一日，遗落在他书房案上的。帕角绣着半枝桃花，针脚细密，花瓣边缘却歪了一针，像一滴未干的泪。他一直收着，没洗，没丢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，怕那歪斜的针脚，会戳穿自己心里最后一层硬壳。
此刻他把它摊在阿五眼前。
“认得吗？”
阿五只看了一眼，便垂下眼：“她绣的。她说……桃花开得再盛，根扎在烂泥里，终究要烂的。”
孟闻舟喉结上下滚动，终于开口：“她肚子里的孩子，是谁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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