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色的脚印从雾海边一路印过来，脚印边缘拉着细丝，在金月底下亮晶晶的。

亚列松了口气。

不愧是沃特花了十几年研究出来的天选打工人，不管再怎么生气都还记得回来打卡。

跟那双冰蓝色的眸...

小都会的黄昏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，天光从金红转为深紫，像一滴墨洇开在澄澈的玻璃上。亚列站在公寓楼下，仰头望向六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——窗帘没拉严，缝隙里漏出一点书桌台灯的光晕，还有一小片映在玻璃上的、晃动的侧影。

他抬手敲门。

三声，不轻不重。

门内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，慢吞吞的，带着点犹豫。接着是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门只拉开一条缝，一只眼睛先探出来，睫毛很长，在台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

“……亚列？”拉娜的声音有点哑，像刚从书堆里抬起头来，喉咙里还含着未散尽的墨香和倦意。

“是我。”他笑了下，把手里拎着的纸袋往上提了提，“买了热可可，加双份棉花糖，还有你上次说想试的那款蓝莓燕麦饼干。”

门缝无声地扩大了些。拉娜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连帽衫，头发扎得松松垮垮，几缕碎发垂在颈边，耳后还沾着一点铅笔灰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侧身让开门口，目光却一直停在他脸上，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疲惫时产生的幻觉。

亚列踏进去，顺手带上门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“嗒、嗒”声，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。客厅不大，一张二手沙发，一张铺满试卷和参考书的折叠桌，墙角立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上面印着小都会小学招生简章的logo。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，叶子边缘微微发黄，显然是被遗忘照料太久。

“你种植物的方式，和你画稿子一样——开始热情似火，结束悄无声息。”亚列把纸袋放在桌上，顺手抽出两张试卷，扫了一眼，“《教育心理学基础》？你报的是特教方向？”

“嗯。”拉娜接过热可可，指尖碰到他手背，微凉，“小都会小学去年新设了融合教育实验班，招三个编制，笔试占百分之六十……我算了算，如果数学和案例分析不拖后腿，应该能进面试。”她低头吹了吹热可可表面浮着的棉花糖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
亚列没接话，只是拉开椅子坐下，目光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。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，结了薄薄一层痂，像是被粗糙的纸边刮出来的。

“手怎么了？”

“啊？”她下意识缩了一下，又若无其事地摊开，“没事，昨天拆快递盒子，胶带太锋利。”

亚列点点头，没拆穿。他看见她左手小指指甲盖边缘有一小块不自然的泛白，那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茧；看见她右耳垂上那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出的旧针眼——高中时她偷偷打了耳洞，怕被本叔叔骂，第二天就自己用酒精棉球拔掉了耳钉，留下的疤淡得像一道叹息；还看见她脖颈后面，靠近发际线的地方，有一颗米粒大的褐色小痣，他记得，第一次在斯莫维尔镇图书馆遇见她，她正踮脚去够最上层的《安徒生童话全集》，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，那颗痣就在光里微微发亮。

他忽然伸手，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。

拉娜整个人僵住，热可可杯沿停在唇边，棉花糖融化的甜香在空气里凝滞。

“你头发长了。”他说。

就这么一句。

可拉娜眼眶却毫无预兆地一热。她飞快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杯子里，喉间滚了滚，才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“……剪过两次，但长得快。”她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鼻音，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瘦了？”

“可能吧。”亚列笑了笑，伸手捏了捏自己下颌线，“沃特那边事情多，静默天天盯着我改PPT，说‘董事长您这页配色像殡仪馆宣传册’。”

拉娜终于抬起头，眼角有点红，可嘴角已经弯起来：“他敢这么说你？”

“他连我的咖啡杯都敢拿去当电饭煲量杯。”亚列耸肩，“不过……他今天举起了妙尔尼尔。”

拉娜愣住：“……谁？”

“雷神之锤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戴安娜的锤子。静默试了三次，最后一次直接把它举过头顶，电光噼啪响，测试组两个实习生当场跪下喊‘吾王万岁’。”

她眨了眨眼，慢慢笑开：“所以你现在是……漫威+DC混搭风老板？”

“准确说，是希腊神话外包、北欧神话代工、地狱亲王驻场、宙斯私生女入职、外加一只会考勤的乌龟打卡的……超自然综合服务公司。”亚列喝了口热可可，舌尖尝到一点苦味——他没加糖，“佐拉昨天签了合同，今天上午在医务室做完B超，医生说胎儿心跳很强劲。贝利亚亲自给她送了保温杯，里面泡的是地狱深渊特产黑莓叶茶，据说是安胎圣品。”

拉娜捧着杯子，听得很认真，眼神安静而专注，像小时候坐在他家门廊台阶上，听他讲超人如何用冻气给堪萨斯的玉米地人工降霜。那时她总托着腮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。

“你呢？”她忽然问，“你答应戴安娜留下，是因为她，还是因为……佐拉？”

亚列没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，远处大都会新闻塔的霓虹在暮色里浮沉，像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
“都有。”他声音很轻，“但也不全是。”

他转回头，目光落回她脸上：“拉娜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？不是在图书馆，是在镇外那条废弃铁轨旁。那天你追一只跑丢的狗，摔倒在泥坑里，膝盖破了，可你顾不上疼，先把它抱起来，用校服袖子擦它耳朵上的泥。”

拉娜怔住。

“那只狗叫什么？”
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“……布鲁诺。”

“对。”亚列点头，“后来你把它送给了乔安娜家隔壁的老太太。老太太养了三年，布鲁诺老得走不动路那天，你骑自行车过去，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更缓：“你从来不会只看着一个人摔跤。你会蹲下去，先看看狗有没有事，再拍拍自己的裤子，最后才扶起那个人。”

拉娜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眼睫垂着，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。

“戴安娜需要有人告诉她，她不必独自背负整个天堂岛的重量。”亚列说，“佐拉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，而不是躲着赫拉的猎犬在华盛顿地下停车场换尿布。而静默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微扬，“他需要一个人，提醒他电饭煲煮粥不能超过四十分钟，否则会糊锅，糊锅之后会炸，炸完之后整栋楼的烟雾报警器会一起嚎叫，吵得连地狱第七层的判官都投诉说影响审判效率。”

拉娜终于笑出声，肩膀微微发颤，热可可在杯子里晃出细小的涟漪。

“那你呢？”她抬眼，直直望进他瞳孔深处，“亚列，你需要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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