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忽然变得很轻，很薄，像一张绷紧的纸。

挂钟的秒针“嗒”了一声。

亚列没回避她的目光。他伸出手，没有去碰她的脸，只是轻轻拂过她桌角摊开的《特殊儿童行为干预策略》封面，指尖停在书脊上那道被反复摩挲出的浅痕处。

“我需要一个地址。”他说，“一个真实的、有门牌号、能收到挂号信、能让我下班后骑十分钟自行车就到的地址。”

拉娜呼吸一滞。

“我需要知道，当我半夜三点惊醒，发现梦神的羽翼在我血管里结冰，或者听见静默在顶楼训练场砸穿第三堵承重墙的时候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推开那扇门，里面会有一个人，正在煮一锅永远不会糊的燕麦粥，炉火温热，台灯亮着，而她抬头看我时，眼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疑问，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、近乎古老的平静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喉结微动。

“就像你十年前，在斯莫维尔的暴雨夜里，把伞倾向我这边，自己左肩湿透，却笑着说‘反正我跑得快’那样。”

拉娜眼眶彻底红了。她没眨眼，任由那点湿意在睫毛根部聚成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，映着台灯的光，像一颗小小的、温热的星子。

“亚列……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……骑自行车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可你办公室在八十八层。”

“所以我打算把电梯改造成自行车道。”他一本正经，“已经让沃特亚写预算了，他说地狱工匠报价比纽约地铁施工队便宜百分之三十，还附赠三顿地狱烧烤自助。”

拉娜终于忍不住，笑得眼泪都掉下来，她抬手去擦，手背蹭过眼角，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。

就在这时，窗外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银白色弧光。

不是鸟，不是无人机，更不像任何已知飞行器——它轻盈、迅疾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俯冲姿态，从新闻塔尖一闪而过，直直落向这栋公寓楼顶。

紧接着，一声沉闷的“咚”响，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

亚列眉头一跳，迅速起身走到窗边，一把拉开窗帘。

楼顶天台的防水层上，静静躺着半截断掉的蛋白棒，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而就在那截蛋白棒旁边，一只锃亮的、印着S徽章的银色头盔，正歪斜地扣在水泥地上，面罩半开，露出底下一张写满幽怨的脸。

静默盘腿坐在头盔旁边，双手抱臂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、一眨不眨地，透过六层楼高的玻璃，精准地锁定了亚列的脸。

亚列：“……”

拉娜：“……”

静默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对着窗口，极其缓慢地、一字一顿地，做了个口型：

——**“偷·情·现·场。”**

亚列：“…………”

他面无表情地“啪”一声拉上窗帘。

身后，拉娜憋着笑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芦苇。

亚列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，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。

“你朋友？”拉娜终于问，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笑意。

“严格来说，是我的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搜肠刮肚找了个最贴切的词，“职场吉祥物。”

拉娜笑着摇头，把最后一块蓝莓饼干掰成两半，一半推到他面前：“那他现在……是在屋顶上等你上去打一架？”

“不。”亚列咬了口饼干，酸甜的果酱在舌尖化开，“他在等我上去，告诉他为什么我的热可可比他的电饭煲还甜。”

拉娜笑得更大声了，笑声清亮，像一串银铃撞在黄昏里。

亚列望着她，忽然觉得心口那片长久以来悬着的、属于旅者与凡人之间的薄冰，正无声无息地，裂开一道细微却温暖的缝隙。

窗外，城市灯火次第亮起，汇成一片浩瀚的光海。

而此刻这方小小的、飘着饼干甜香与铅笔灰气息的天地里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挂钟的秒针，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走着：

嗒。

嗒。

嗒。

它丈量着凡人的分秒，也悄然记录下，某个神祇第一次，笨拙地、认真地，学习如何做一个普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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