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震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电子屏，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。屏幕瞬间亮起，左侧是实时卫星云图，右侧是北部三镇的热力分布图——那三片区域正泛着刺目的猩红色，像三处溃烂的伤口。

“气象局的同志，先说结论。”他侧身，目光投向那位白大褂年轻人。

年轻人咽了口唾沫，翻开报告：“根据最新模型推演，本轮高温干旱将持续至少二十二天，峰值可能突破75℃……且……且伴随强对流风险。预计明后两天，北部将出现短时强降水，但降水强度极不均匀，局部可能达暴雨级别，而蒸发量仍将远超降水量。”

“所以，”姚震接得极快，“不是等雨，是抢时间。”

他转身，视线扫过农科院老教授：“王教授，滴灌系统能不能改？不用深埋，改用雾化喷淋+保水剂复合方案？”

老教授一怔，下意识推眼镜：“理论上可行，但现有喷头耐温上限……”

“耐温上限我来解决。”姚震打断他，目光转向材料所的女博士，“李工，你们新研发的纳米二氧化硅气凝胶涂层，隔热性能参数是多少？”

女博士脱口而出：“常温导热系数0.018W/mK，80℃环境下衰减率低于3%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姚震颔首，又看向张涛，“联系青山镇，让他们的农机合作社立刻改装三台无人机，加装雾化喷头和保水剂缓释模块。今晚十点前，第一架试飞。”

张涛笔尖一顿：“可……可改装图纸还没……”

“图纸我来画。”姚震抬手，示意工作人员递来平板电脑。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线条如刀锋般凌厉勾勒——结构、喷头角度、药液流速计算公式、保水剂释放梯度曲线……不到三分钟，一张可直接交付车间的改装示意图已然成型，末尾龙飞凤舞签下一个“姚”字。

众人呼吸一滞。

姚震却已收起平板，转向林枫：“林组长，龙脊坡新材料中试线，需要基材预处理恒湿环境。工程小学双碳实验室的恒湿机组，最大湿度调节范围95%±0.2%，精度达标。我已和校方协调，今晚起，腾出三间实验室，作为移动式基材预处理中心。运输车辆、温湿度监控终端、防静电防护装备，半小时内全部到位。”

林枫一直没说话，此刻才抬眸：“你打算怎么运？”

“不运。”姚震答得干脆，“拆解。把核心温控模块、湿度传感阵列、离子平衡系统整体切割下来，用特种保温车运过去。现场组装，三小时内完成调试。”

林枫静静看着他。空调冷风呼呼作响，可姚震衬衫后背已洇开一片深色汗渍，鬓角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，在锁骨凹陷处聚成一小滴，将坠未坠。

“为什么？”林枫忽然问。

姚震动作微顿，抬眼与他对视。大厅顶灯的光线落进他瞳孔深处，映出两簇幽暗却灼亮的火苗。

“因为这是我的责任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项目组挂牌那天，我站在国旗下宣誓——‘恪尽职守，服务人民’。不是口号。是承诺。”

林枫没再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会议桌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叠文件。那是厚厚一摞《百花高端科技成果产业基地建设实施方案（征求意见稿）》，每一页边角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，有些字迹已被汗水晕染得微微发散。

他抽出其中一份，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那页——那是工程小学银杏大道旁捡的，叶脉清晰如刻。

“姚震。”他把文件推过去，指尖点在“产业生态韧性提升专项”标题上，“把这个，加进去。”

姚震垂眸。那页纸上，林枫用红笔圈出三处空白，旁边写着蝇头小楷：“1. 极端气候响应机制；2. 智能灌溉冗余系统；3. 材料中试弹性适配标准”。字迹力透纸背。

“好。”姚震只说一个字，却像砸下千钧重锤。

就在此时，大厅穹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，滋滋电流声刺耳响起。窗外，那朵铁青色的积雨云已彻底吞没了半边天空，云层底部垂下数条灰黑色的漏斗状云柱，无声旋转，如同大地伸出的、焦渴的舌头。

张涛失声：“雷暴前沿到了！”

姚震却看也没看窗外。他伸手按住林枫推来的文件，指腹摩挲过那页纸粗糙的纤维纹路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像劈开厚重云层的第一道闪电。

“林组长，”他声音沉稳，盖过了骤然逼近的滚滚雷声，“等雨停了，我陪您去龙脊坡看看。那里的野蔷薇，据说开得比往年都盛——根扎得深，反而不怕旱。”

林枫望着他，终于也弯了弯嘴角。

窗外，第一滴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幕墙上，炸开一朵浑浊的花。紧接着，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万箭齐发。整个百花，正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温柔覆盖，而地下深处，无数根须正悄然伸展，向着更黑暗、更滚烫、更不可测的岩层深处，一寸寸，扎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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