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菲终于侧过脸。月光勾勒出她下颌冷硬的线条,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冷光悄然亮起,与方才门外那束光同源同质。
“他包里只有一万两千美元现金,两张抵押农场土地的银行拒付通知书,还有一张你七岁生日时,他用玉米秸秆编的小鸟。”
苏菲顿了顿,目光扫过赫克托右腕那道疤。
“你父亲记得你手腕上的疤。橡皮擦公司,不记得。”
赫克托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成针尖。
苏菲嘴角牵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:“现在,它记住了。”
她抬起手。不是指向赫克托,而是朝那扇焊死的铁窗,轻轻一握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整面墙壁簌簌落灰。
不是铁栅栏被掰弯,是窗框连同周围半米见方的混凝土墙体,整块从中爆裂!钢筋如枯枝般扭曲弹开,砖石碎片暴雨般溅射,却在离苏菲身前三尺处诡异地悬浮、静止,如同撞上一面无形坚壁。
烟尘弥漫中,那扇被暴力拆解的窗口,赫然洞开。
窗外,雾气尚未散尽,但浓雾深处,几点猩红光芒正高速逼近——不是车灯,是活物瞳孔反射的幽光,密集、冰冷、毫无情绪,正从公寓楼不同楼层的窗口、通风管道、甚至外墙排水管内,无声无息地亮起。
赫克托顺着苏菲的目光望过去,头皮瞬间炸开。
那些红点,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同步性,齐刷刷转向他所在的位置。
苏菲的声音穿透烟尘,清晰得如同耳语:
“你父亲的钱,买不回你的命。但你的命,能买他多活四十二小时零八分钟。”
她转身,高跟鞋踩在碎裂的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。六只乌鸦振翅而起,掠过赫克托头顶时,其中一只颈间十字架上的金属链,不经意擦过他汗湿的额角。
冰凉。
赫克托下意识抬手摸去,指尖触到一丝粘腻温热——是血。他自己的血,不知何时被十字架边缘刮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。
血珠沿着他眉骨滑下,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线。
苏菲走到门口,身形隐入走廊阴影。临消失前,她留下最后一句:
“明早八点,范奈斯机场货运区B-7号装卸平台。带你的工牌,还有你父亲编的那只小鸟。别迟到。”
门,无声合拢。
赫克托瘫坐在地,大口喘气,肺叶火辣辣地疼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,掌心纹路里嵌着细小的水泥粉末,混着血丝。那道新添的额角伤口,血珠正缓慢汇聚,将落未落。
窗外,猩红的瞳孔之海静静起伏。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肩膀耸动。等他直起身,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,才发觉自己右手无名指上,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戒指。
不是金,不是银,是某种暗沉如凝固沥青的材质,表面光滑无饰,内圈却深深蚀刻着一行微小却清晰的拉丁文:
**SICUT ERAT IN PRINCIPIO.**
——如初。
赫克托盯着那行字,手指冰凉。他认得这句。芭蕾学院地下室档案室里,那本用牛皮封面装订的《橡皮擦公司早期行为准则》扉页上,烫金印着同样的文字。
他颤抖着,用指甲抠向戒指内侧的蚀刻。
没有松动。戒指仿佛已长进他的皮肉。
这时,楼下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。一辆车驶离公寓区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声音由近及远,最终被浓雾吞没。
赫克托艰难地爬起来,踉跄扑到那扇被暴力拆开的窗边。月光彻底驱散了这一角的雾气,照亮楼下街道。
那辆白色凯迪拉克谢纳德,正稳稳停在街对面的梧桐树荫下。车窗降下一半,驾驶座上,苏菲侧脸线条冷硬如刀。她没看他,目光投向远处——范奈斯机场方向,一道银灰色的航迹云正缓缓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靛青色天幕。
赫克托下意识抬手,想摸摸额角的伤口。
指尖触到的,却是一片异常光滑的皮肤。
他怔住,猛地转身扑向房间唯一一面布满蛛网的穿衣镜。
镜中,他额角那道新鲜的、渗着血珠的伤口,消失了。
只有一片完好无瑕的皮肤,白得近乎透明,皮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。
赫克托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失血的脸,瞳孔里倒映着镜面裂缝——那裂痕蜿蜒如闪电,恰好将他的脸一分为二。左半边,是惊骇欲绝的赫克托·索耶;右半边,镜面倒影的空白处,却缓缓浮现出一行由无数细小乌鸦羽毛拼成的、正在微微翕动的字:
**WELCOME TO THE ERASER.**
——欢迎来到橡皮擦。
他猛地后退,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脚下,一块松动的水泥砖块被他踢得翻滚出去,撞在对面墙壁上,发出空洞的“咚”声。
那声音,竟与乌鸦叩击排风扇的节奏,严丝合缝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赫克托缓缓滑坐在地,背靠着墙,仰起头。天花板角落,一只蜘蛛正悬着银丝缓缓下坠,八条细腿在惨白灯光下,折射出与乌鸦喙尖血珠同款的、暗红微光。
他抬起右手,看着那枚蚀刻着拉丁文的戒指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内圈,粗糙的蚀刻纹路刮过皮肤,带来细微却真实的痛感。
痛感真实。
那么,额角消失的伤口,是否也是真实?
他闭上眼。
脑海里,只有苏菲最后那句低语,一遍遍回荡,越来越响,渐渐盖过了窗外此起彼伏的、愈发密集的猩红瞳孔所发出的无声低频震动:
“别迟到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赫克托猛地睁开眼。
镜子里,他右眼瞳孔深处,一点幽蓝冷光,正悄然亮起,微弱,却无比坚定,如同范奈斯机场跑道尽头,即将亮起的第一盏引导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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