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慌。”张燕平立刻停橹,船随惯性滑行数尺,悄无声息停住,“那是宋植。”
话音未落,那黑影竟缓缓抬起头,湿发贴在额角,脸上水珠滚落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暗水底燃起的磷火。他左手撑着船帮,右手拎着个黑色防水袋,袋口扎得严实,隐约透出金属反光。
“来了?”宋植声音低哑,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沉郁,“刚试完新配方的诱饵,效果不错——鲫鱼集群咬钩,但只咬三秒就吐,说明腥味阈值还不够稳定。”他抬手将防水袋抛过来,张燕平单手稳稳接住,入手沉甸甸的,袋底渗出微凉湿意。
“云云说这批粉里加了海藻提取物,增强持久释放。”张燕平解开袋口,倒出半勺粉末,凑近嗅了嗅——一股极淡的碘味混着甜腥,确比白天那包更醇厚,“你试了几组?”
“七组,每组五竿。”宋植抹了把脸,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,“数据记在本子上,回头给你。”他目光扫过两位钓鱼佬,略一点头,便不再言语,只从船帮下抽出个扁平铝盒,打开,里头整齐码着十二枚微型LED浮标,灯珠幽蓝,呼吸般明灭,“给你们的。夜钓关键不在亮,而在频闪节奏——模仿水蚤游动频率,鱼误以为是活食。”
陈师傅捧着浮标,指尖发颤:“这……这玩意得多少钱?”
“成本价,八十。”宋植言简意赅,“今晚免费配,明早退回来就行。”
此时,第一滴雨终于砸落,啪地一声,正中船头木板,溅起细小水花。紧接着,雨点密了起来,噼里啪啦敲打船篷,又顺着蓬沿淌成水帘。风势陡增,吹得睡莲叶片翻卷,水波骤急,船身微微摇晃。
张燕平却笑了,把浮标盒塞进陈师傅怀里:“快装!雨一浇,蚯蚓活性下降三成,得抢头三刻钟!”
四人迅速分工:宋植负责调试浮标频闪参数,陈李二人快手快脚穿饵、调漂、抛竿;张燕平则撑篙靠近浅滩,将船稳在距水草丛五米处,又从舱底拎出个帆布包,抖开——里头是六盏太阳能地埋灯,灯柱仅拇指粗,顶端灯珠如豆,却能在三米内投下均匀暖光。他默不作声,弯腰将灯逐一插入淤泥,灯光次第亮起,在雨幕中晕开六团朦胧光晕,像六朵浮在水面的暖色睡莲。
雨声愈急,天地间只剩这一方小小水域被温柔照亮。
李师傅甩竿落点精准,浮标沉入水中,三秒后,幽蓝光芒忽地急促闪烁——
“咬了!”他低吼一声,扬竿!
竿尖弯成满弓,线轮飞旋,发出刺耳的嗡鸣!
张燕平一把攥住他持竿的手腕,沉声道:“慢收!它还在试探!”
话音未落,水面炸开一朵硕大水花,一条尺许长的鲫鱼凌空翻腾,鳞片映着地埋灯的光,银白耀眼,尾鳍拍打空气,啪啪作响。
“好家伙!”陈师傅脱口而出,手忙脚乱去解抄网。
宋植却始终盯着自己那支竿——浮标静止不动。他皱了皱眉,忽然俯身,伸手探入水中,指尖在距钩三寸处轻轻一搅。水面微澜,几缕极淡的暗红色絮状物缓缓散开,像一缕被揉碎的晚霞。
“蚯蚓粉遇水初溶,会先形成‘气味穹顶’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穿透雨声,“鱼群在穹顶边缘游弋,等浓度升至阈值才进内围——所以,别急着收竿。”
仿佛应和他的话,他那支竿的浮标,倏然一沉!
不是猛坠,而是沉得极稳,极缓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下。
宋植手腕一抖,扬竿。
没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只有沉稳而持续的拉力,仿佛水下并非游鱼,而是一小团凝滞的、活着的暗流。
张燕平侧身挡在他身侧,替他遮住斜飘的冷雨,目光落在他绷紧的指节上——那双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泥痕,虎口处有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蚯蚓爬行的轨迹。
雨声如鼓,灯火如豆,水波之下,生命正以最原始的方式搏动。
而此刻,十里外云云家大棚顶棚上,雨水正沿着弧形钢架急速奔流,汇成一道道银亮溪涧,冲刷着棚膜上凝结的薄雾。棚内,数十万条小红蚯蚓在温润基质中悄然扭动,产下的卵茧饱满如粟米,在红外灯下泛着微弱的珍珠光泽。
它们不知晓塘中的雨,亦不关心岸上的人。
它们只是活着,繁衍,分解,滋养——
如同这土地上所有沉默而坚韧的生灵,
在无人注视的幽暗深处,
把腐朽,酿成新生。
张燕平收回目光,将一盏新灯按进泥里,暖光悄然漫开,温柔覆盖住宋植微微起伏的肩背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明天,我把蚯蚓粉的分销权签给云云。”
宋植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手腕继续稳稳收线。
雨,还在下。
水,仍在流。
而光,正一盏接一盏,固执地亮着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