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我懿旨——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钉,“即日起,废止所有‘监国太后’印信,改用此玺颁敕。凡敕令所至,皆以‘朕’自称。另,命工部即刻督造‘大夏皇帝宝’玉玺一枚,规制同宋、辽二朝,限期一月。再传枢密院:自明日起,兴庆府内外三军,但凡佩戴‘嵬名’臂章者,俸禄加倍;凡斩敌将一级者,赐田百亩、奴婢二十口;凡擒获梁氏叛逆者——不论首级,但取其左耳一枚,即可换免死铁券一张,三代不诛!”
嵬名阿吴倒吸一口冷气:“娘娘!此举……等同宣战!”
“宣战?”小梁太后冷笑一声,将金印重重拍在案上,震得烛泪迸溅,“他梁乙逋写檄文骂我野种,我若只躲在帷幕后发抖,才是真野种!阿吴叔,你记住了——从今往后,嵬名家不再‘监国’,而要‘复国’!复的不是毅宗之国,是太祖李继迁、太宗李德明、景宗李元昊亲手打下的国!”
她忽然撩起袖口,露出左腕一道陈年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,梁乙逋逼她交出兵权时,她以匕首自刺所留。
“这疤,是梁氏给的。”她指着疤痕,一字一顿,“今日起,我要他们十倍奉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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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辽使馆驿。
耶律特斡正对铜镜整理冠缨,忽闻门外喧哗。仆从慌张禀报:“大人!兴庆府送礼来了!可……可他们抬来的是口棺材!”
耶律特斡一愣,怒而掷镜:“胡说!”
话音未落,两名西夏卫士已抬着一具黑漆棺木步入庭院。棺盖未钉,掀开一角——里面没有尸首,只铺满厚厚一层雪白盐粒,盐上压着一方素绢,墨迹淋漓:
**“西夏国主乾顺,敬献辽主陛下——此盐取自瀚海之滨,曝于烈日百日,晒尽咸苦,唯留本味。愿陛下食之,知我西夏子民之心,亦如斯盐,虽经千磨万砺,终不改其真。”**
耶律特斡盯着那方素绢,忽觉掌心发潮。他想起临行前,辽主曾私下召见,指着一幅《熙河宋军布防图》道:“西夏若亡,南朝便如虎添翼。你去,不是为了羞辱他们,而是要让他们明白——跪着,才能活。”
可眼前这口盐棺,分明不是跪姿。
是昂首挺胸,把脊梁骨淬成盐柱,硬生生插进泥土里的姿势。
他缓缓抬手,示意卫士退下,独自走近棺木。指尖探入盐层,捻起一粒,放入口中。
极咸。涩。而后回甘。
远处,承天殿方向,钟声悠悠响起——不是报时,是祭钟。西夏国制,每逢大典、凶丧、誓师,必击此钟。今日,钟响十二下。
耶律特斡闭上眼,仿佛听见千里之外,天都山营垒中,梁乙逋正在暴怒摔杯;听见熙河路上,野利家少年将军正将一柄宋廷新赐的雁翎刀插入沙地,刀尖直指兴庆府;听见贺兰山巅,嵬名阿吴率三十骑踏雪而行,马蹄声碎,惊起寒鸦无数……
而兴庆府皇宫深处,小梁太后正伏在案前,以朱砂为墨,亲笔誊写《西夏太平颂》最后一段。烛光摇曳,映得她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,鬓角一缕青丝垂落,却无人敢上前挽起。
她写至“愿效高丽文宗,遣世子入质”一句时,笔锋微顿,随即蘸饱朱砂,在“世子”二字旁,添上小字注脚:
**“乾顺,年六岁,生辰五月廿三,乳名阿宝。左肩有朱砂痣,状如弯月;右足底有三颗痣,成品字形。善画马,尤喜绘奔腾之态,曾于宣纸上题‘马若不死,人岂能亡’八字。”**
写毕,她搁笔,吹干墨迹,将这张纸小心折好,封入锦囊,命人连夜送往黑水城——那里,嵬名阿吴的商队,已备好骆驼、盐包、马奶酒,正候着最后一道指令。
殿外,更鼓敲过三更。
小梁太后起身,推开殿门。夜风扑面,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与干燥。她仰头望去,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斗柄斜指东方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,母亲教她辨星:“阿妧,你看那颗最亮的,叫天枢。它不动,别的星才不会乱。”
母亲早已化为贺兰山下一抔黄土。
可今夜,她站在这里,便是天枢。
她伸手,将袖中一枚铜钱抛向夜空。铜钱翻飞,在星光下闪出一道微光,随即坠入黑暗,再无声息。
“阿宝,”她对着虚空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娘不送你去上京。”
“娘送你去汴京。”
“去见那个……比辽主更难对付的小皇帝。”
“他会教你,怎么让一头狼,反过来替你咬另一头狼。”
风骤然大了。吹散她最后一句耳语,也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,仿佛穿越百年时空,与当年李元昊在兴庆府登基时,那场席卷全城的朔风,悄然合拍。
殿内烛火猛地一跳,熄了。
黑暗温柔而盛大,笼罩整座西夏皇城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,垂拱殿中,十六岁的赵煦正放下手中一份《熙河路军情急报》,抬眼望向窗外——那里,一只孤雁掠过宫墙,翅尖挑破云层,留下一道细长白痕。
他微微一笑,提笔在奏报空白处批下八个字:
**“西夏既醒,辽人当惧。”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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