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纲言子凤冠霞帔,端坐于壬生家正堂。壬生健仁立于上首,笑容慈和;壬生合彦一身黑色纹付羽织,恭敬叩首。唯独照片角落,壬生小纪站在廊柱阴影里,垂眸把玩着一枚铜钱,嘴角似有若无地翘着。
第三张,是三年后。
赤纲言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在壬生家后院梅树下。孩子闭着眼,小脸皱成一团。她低头亲吻婴儿额头,神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照片右下角,一行铅笔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:“小满百日,合彦君说……等孩子满月,就送他去北海道疗养。”
赤纲言子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停在“疗养”二字上。
——那年冬天,壬生合彦“突发高烧”,被送往北海道一家私人疗养院。三天后,医生出具死亡证明:急性心肌炎引发多器官衰竭。
没人见过遗体。
没人参加葬礼。
只有一封手写信,由疗养院院长代为转交:
“言子,我对不起你。小满不能姓壬生。他是赤纲家的血脉,该回赤纲家去。我走后,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信纸背面,用极细的针尖扎出七个微不可见的圆点——那是赤纲家暗语:【毒】。
赤纲言子收回手,合上紫檀匣。
转身,走向书桌。
拉开最下层抽屉,取出一支钢笔,一瓶蓝黑墨水。
拔开笔帽,笔尖悬在崭新便笺纸上空。
她没写名字,没写计划,没写时间。
只写下三个字:
【我答应。】
墨迹未干,她已将纸片投入炭盆。
火舌舔上纸角,幽蓝火苗腾起,瞬间卷走那三个字。
灰烬飘起,像一群无声的蝶。
她起身,走到衣橱前,推开最里侧暗格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公文包。
拉开拉链。
没有文件,没有U盘,没有录音笔。
只有一支改装过的勃朗宁M1911,消音器拧紧,弹匣装满,膛线油光锃亮。
枪柄握把处,用金线细细缠绕着一圈赤纲家徽——八瓣樱花,花心缀着一粒碎钻,折射出细碎寒光。
赤纲言子拿起枪,动作熟稔得如同拿起一支口红。
她卸下弹匣,检查底火,再装回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她对着穿衣镜举起枪,枪口缓缓上移,最终停在镜中自己眉心的位置。
镜中女人唇角微扬,眼神却冷如玄冰。
三秒后,她放下枪,取下颈间那条翡翠项链,轻轻放在枪身上。
翡翠在昏光下泛着幽暗的绿,像凝固的毒液,又像未愈的旧伤。
她转身,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牛皮纸信封。
每个信封上,都用不同笔迹写着一个名字:
【尾门君】(已故)
【犬男君】(已故)
【山田课长】
【佐藤理事】
【中村律师】
……
最后一个,赫然是:
【壬生健仁】
她抽出“壬生健仁”那封,没拆开,只用指甲在信封正面划了一道浅痕。
然后,她将信封塞进公文包夹层,拉上拉链。
做完这一切,她脱下素色和服,换上一件墨色无纹的西装套装——剪裁利落,肩线挺括,腰身收得极紧,衬得她身形如出鞘之刃。
她没化妆,只用眉笔在眼尾轻轻扫出一道凌厉上扬的弧线。
最后,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翡翠项链,没戴,而是放进西装内袋。
那抹幽绿,紧贴着她左胸,隔着薄薄一层衣料,微微发烫。
手机震动。
是一条加密短讯,来自未知号码:
【小纪航班延误,预计明早十一点零三分抵达。合彦君已提前入境,现于东京站地下停车场B3区等候接机。】
赤纲言子看着屏幕,拇指缓缓划过发送键。
她没回复。
只将手机翻转,屏幕朝下,扣在桌面上。
窗外,第一颗星悄然刺破云层。
她拎起公文包,推开门。
走廊尽头,壬生健仁的房间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酒香气——那是他每晚睡前必饮的剂量,用来压住胃里常年不愈的灼痛。
赤纲言子脚步未停,径直走过。
高跟鞋敲击实木地板,声音清脆、稳定、不疾不徐。
像倒计时。
像丧钟。
她走向电梯,按下地下车库键。
金属门缓缓合拢前,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壬生家正堂方向。
那里,悬挂着壬生家百年祖训匾额:
【忠勇仁恕,世代相承】
墨字鎏金,庄严厚重。
赤纲言子唇角微勾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。
电梯门彻底闭合。
黑暗降临。
她抬起手,轻轻抚过西装内袋——那抹幽绿,正隔着布料,一下,一下,轻轻搏动。
如同一颗,终于开始跳动的心脏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