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漫天,北域雪宫的轮廓在暴雪中若隐若现,如同一头蛰伏于冰原之上的巨兽。周迟与苏砚骑着一匹霜毛灵鹿,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。这头灵鹿是他们在昆仑墟外围从一名老猎户手中换来的,据说是上古寒鹿后裔,能嗅出地脉中的“律气”流向??那正是通往判罪印所在的关键线索。
苏砚紧贴着周迟的背,双臂环着他冰冷的铠甲,声音几乎被风声撕碎:“你说高锦当年为何不取走判罪印?以他的能力,潜入皇族禁地并非不可能。”
“因为他不能。”周迟眯眼望向前方,“判罪印象征的是‘天罚之权’,唯有身负帝王血脉者方可触碰。一旦外人强行夺取,整座雪宫会瞬间崩塌,引发千里雪崩,将方圆百里掩埋。那是真正的‘同归于尽’之局。”
“可你也不是帝王之后……”
“我不是。”他低声道,“但圣血本就凌驾于凡俗血脉之上。传说初代青鸾阁主曾代天行罚,手持判罪印诛杀九位逆天称帝的邪君。若我真是无相转世,或许……这枚印不会拒绝我。”
苏砚心头一紧,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他在赌,赌自己不是无相的延续,而是独立的存在;赌那枚象征天罚的古印,仍能分辨出灵魂的本质。可她更清楚,这种赌注,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。
三日后,他们抵达雪宫外围。
这里早已荒废百年,宫墙由千年玄冰筑成,晶莹剔透却坚逾精钢,墙上浮雕皆为历代帝王受封之景,每一道纹路都蕴含龙气残余。中央大殿穹顶镶嵌一颗巨大夜明珠,即便在白昼也散发着幽蓝冷光,宛如第二轮寒月。
两人悄然潜入,避开巡逻的冰傀儡??那些是由死去禁军炼化的守卫,双眼空洞,手持长戟,行动迟缓却刀枪不入。苏砚取出一枚“梦断草”制成的香囊,轻轻点燃,烟雾弥漫间,冰傀儡纷纷停步,仿佛陷入某种古老的回忆之中。
“它们在做梦。”她低声解释,“梦断草能唤醒沉睡执念。这些士兵生前最深的愿望,或许是回家,或许是再见亲人一面……只要让他们沉浸其中片刻,我们就能通过。”
周迟点头,拉着她穿过正殿,直奔地宫入口。
石阶蜿蜒向下,越走越是阴寒刺骨。墙壁开始出现裂痕,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液体,落地即凝为血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,夹杂着低语般的呢喃,似有无数冤魂在耳边诉说不甘。
“这里是‘罪渊’。”周迟停下脚步,望着前方一片漆黑深渊,“历代犯下滔天罪行的皇族子弟,死后皆被投入此地,不得轮回。而判罪印,就在深渊底部的‘承重台’上??据说,只有真正背负罪孽之人,才能踏足其上而不碎。”
“那你岂不是正好?”苏砚苦笑。
“不止是我。”他回头看她,眼神复杂,“你也杀了人。为了护我,你在戈壁斩了两名追兵,那一剑穿心,毫无犹豫。我们都不是清白之身。”
“可我们从未滥杀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的罪,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“也许……这才是它认可的理由。”周迟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刹那间,整条阶梯亮起猩红符文,脚下地面浮现万千幻象:战火焚城、百姓哀嚎、亲人离散、尸横遍野……每一幕都是他曾经历或间接造成的后果。他的膝盖微微发颤,却没有停下。
当他踏上第七级时,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:“孩子,你会恨我吗?因为我把你推向这一切。”
“我不恨。”他咬牙前行,“我只恨命运逼人至此。”
第九级,台阶尽头是一座悬浮于虚空的玉台,台上立着一方青铜巨印,四寸见方,印钮为双蛇缠绕,蛇目赤红如血。印底铭文古老难辨,唯有三个字隐约可见:**“可诛君”**。
周迟伸手欲取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震退数步。
“不够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自深渊回荡,“你还未承认自己的罪。”
“什么罪?”他怒吼。
“你不愿成为英雄,却又接受了力量;你渴望平凡,却一次次拔剑杀人;你口称守护,实则也在利用他人牺牲铺路!你以为你是被迫的?不,你早就选择了这条路,只是不敢面对罢了!”
周迟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石面。
是啊,他早就可以放弃。他可以在帝京之战后留在重云山,娶苏砚为妻,种药养猫,终老一生。可他没有。他选择了追寻真相,哪怕代价是更多流血、更多死亡。
“我……有罪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我因私愿追逐力量,牵连无辜,致使多人丧命。我该死,但我不能死。因为若我不走下去,他们的死便毫无意义。”
话音落下,玉台震动,判罪印缓缓升起,悬于他头顶。
一道金光自印中射下,笼罩全身。识海深处,响起庄严宣告:
> “今有来者,自承其罪,不诿于天,不怨于人。虽非帝王,然心合天律,可代天行罚。判罪印,归位。”
印落掌心,刹那间,天地变色。
北域万里雪原齐齐崩裂,九道冰柱冲天而起,形成环形阵列,直指星空。夜空中竟浮现一座倒影般的宫殿虚影,赫然是青鸾阁的模样。与此同时,周迟眉心朱砂印记剧烈灼痛,仿佛有火焰在血管中奔涌。
“不好!”苏砚扑上前抱住他,“你的经脉要爆了!”
“撑住……我能撑住……”他牙关紧咬,冷汗如雨。
判罪印的力量太过霸道,远超寻常法器,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。就在这时,袖中《御灵真解》自动飞出,书页翻动至中间一页,浮现出一段从未见过的文字:
> **“罪与罚,本一体。持印者须以己身为牢,囚禁心中恶念。若一日失控,则印反噬,化为心魔。”**
原来如此。这不仅是权力,更是枷锁。判罪印不会让人变得更强,而是逼人不断审视自我,压制内心的暴虐与执妄。难怪历代持有者最终皆疯癫而亡??他们扛不住这份沉重。
周迟仰天长啸,强行引导印力流转周身,将其封入丹田深处。他用圣血为引,以自身意志为锁,硬生生在体内开辟出一座“罪狱”,将判罪印镇压其中。
当最后一丝光芒沉寂,他瘫软在地,嘴角溢血,双眼布满血丝。
“你做到了?”苏砚颤抖着扶起他。
“做到了。”他虚弱一笑,“现在,我既是执法者,也是囚徒。只要我还清醒,它就不会失控。”
她紧紧抱住他,泪水滚烫:“别再这样了……求你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站。”他轻抚她后背,“南岭妖王陵寝。观星图在那里,等三物齐聚,我们就能真正开启青鸾阁的大门。”
三个月后,南疆瘴林。
这里终年毒雾缭绕,古木参天,藤蔓如蟒蛇盘绕,地面铺满腐叶,踩上去如同踏在尸体之上。传说妖王乃半神之躯,死后葬于“千瞳树”根部,其墓室由十万毒虫构筑,守卫森严。
他们伪装成流浪术士与药奴,混入一支盗墓队伍。领头的是个满脸疤痕的壮汉,自称曾亲眼见过观星图一眼,说那是一卷活的星图,能随天象变化自行演化,记载着过去未来三千年的命运轨迹。
“谁拿到它,谁就能预知一切。”那人狞笑,“可惜啊,前九批人都成了虫食。”
入夜,队伍抵达千瞳树下。
那是一株通体漆黑的巨树,树干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状斑纹,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,仿佛注视着闯入者。树根裂开一道缝隙,腥风扑面,内里传来??之声,似有无数细足爬行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疤脸男挥手,“下去两个人探路,活着回来再说分配。”
苏砚正要开口,周迟已抢先一步:“我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她立刻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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