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郎国栋的办公室,温虎啸胸中怒火翻腾,心底忍不住破口大骂。
这些年他鞍前马后、冲锋陷阵,为郎国栋稳住各方局面,替他儿子擦过不知多少屁股。
到头来,对方却在关键时刻直接认怂。
温虎啸感觉郎国栋的血性变少了。
这种事既然开始,没有个结果哪能轻易认怂?
在温虎啸看来,这一局本还有周旋余地。
谁胜谁负也还不知。
若是郎国栋愿意硬顶,和吴蕴秋公开较量。
州公安局完全可以沿用此前的方式。
直接介入案件、异地提人,把滕......
中午十二点刚过,贺时年驱车抵达州府后街的“听松阁”——一家藏在老槐树巷深处、不挂牌不对外、只接待熟客的小院。门脸朴素得近乎寒酸,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野蔷薇,木门虚掩着,推开来,却别有洞天:回廊曲折,竹影婆娑,一泓活水从假山石隙间汩汩淌下,清越如琴。熊周堡早到了,正坐在临水的凉亭里,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只紫砂壶、两只粗陶盏,壶嘴还冒着细白水汽。
贺时年落座,未及开口,熊周堡便提起壶,替他斟满一盏:“十年陈的古井贡,不是我吹,整个文华州,能喝上这口的,不出五个人。”
贺时年端起盏,浅啜一口,酒液温润醇厚,入喉微甜,尾韵却泛起一丝清冽的苦意,像极了眼下这盘棋局——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暗流奔涌。“老熊,你这酒,喝着舒坦,可后劲儿大。”
熊周堡嘿嘿一笑,眼角堆起细密褶子:“舒坦?那得看跟谁喝。跟郎国栋喝,一杯就烧心;跟吴蕴秋喝,三杯就上头;跟你喝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贺时年眉宇,“我敢把这壶酒全倒进你盏里,你敢一口干了,我才信你心里没揣着事。”
贺时年垂眸,看着盏中琥珀色酒液晃动,映出自己沉静的倒影。“我今天本不想来,怕扰了你这方清净地。”
“清净?”熊周堡嗤笑一声,用竹筷轻轻敲了敲盏沿,“这地方是清净,可你贺时年一踏进来,就带进了三月的风、四月的雨,还有……一股子硝烟味儿。”
贺时年终于抬眼,目光坦荡:“你既然闻出来了,我也就不绕弯子。今早州府门口那场‘静坐’,是你手底下的线人报上来的吧?”
熊周堡没否认,只将手中竹筷缓缓翻转,露出筷头一点暗红朱砂印:“我这双眼睛,这辈子看过太多人装睡。有人闭着眼演戏,有人睁着眼做梦,还有人,连自己是不是在演,都分不清了。”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郎国栋这次,是真急了。他不怕吴蕴秋硬碰硬,就怕她不接招——晾着他,拖着,耗着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所以他必须点一把火,还得让火苗蹿得刚好够高,既照得见吴蕴秋的‘不作为’,又不至于烧到他自己身上。”
贺时年微微颔首:“他算准了,群众静坐不闹事,媒体拍不到冲突,公安不敢轻易驱散,信访办又管不了根本诉求。这把火,烧的是吴蕴秋的执政公信力,逼她表态、妥协、提前亮牌。”
“对喽!”熊周堡一拍膝头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,“所以你猜怎么着?那横幅上写的‘反对满嘴跑火车’,明面上骂的是征地补偿方案,可昨儿晚上,我托人翻了国土局去年底封存的会议纪要——里面有一条加注,批语是郎国栋亲笔写的:‘此议暂缓,待新局长到任再议’。也就是说,那块地的补偿标准,压根儿还没定!群众手里拿的所谓‘方案’,是国土局某个科室私自外泄的初稿,连公章都没盖。他们拉横幅,喊的却是尚未存在的‘政策’。这不是告状,是授意;不是上访,是背书。”
贺时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盏温热的边缘,神色愈发沉静:“所以,那群人里,至少有三分之一,是国土局的人领来的。要么是家属,要么是关系户,要么……就是局里特意‘放出来’的耳目。”
“聪明!”熊周堡赞了一声,又压低声音,“我还听说,温虎啸昨夜亲自去了趟郎国栋家,在书房里待了四十分钟。出来时,温虎啸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,鼓鼓囊囊,像是装了几本书。可今早我让人查了,温虎啸书房里,少了一套《文华州志》民国卷,第三册。那册里,正好记着当年腾盛化工建厂的地契流转细节——包括一块被刻意模糊处理的‘代管林地’,面积八百二十七亩,权属至今悬而未决。”
贺时年瞳孔骤然一缩,指腹停在盏沿不动了。
腾盛化工……关小山上周送来的那份加密简报里,提过一笔:腾盛近五年违规倾倒工业废料,主要去向,正是城西那片常年雾气缭绕、植被异常枯黄的“代管林地”。
原来如此。
郎国栋不是在赌运气,是在布死局。他早知腾盛化工是颗雷,却故意将其埋在国土局眼皮底下,等的就是今日——一旦舆情发酵,调查组进驻,国土局首当其冲。而只要国土局局长人选迟迟不定,这个锅,吴蕴秋就得一直背着。更妙的是,若吴蕴秋为避嫌,被迫放弃推举自己人,那么郎国栋提名的候选人,就能顺理成章上位,顺势掌控土地审批大权,为后续棚改项目扫清障碍。
这一环扣一环,环环致命。
贺时年沉默良久,才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酒液滚烫,喉间却似有冰锥划过。
“老熊,你消息灵通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他放下空盏,声音低沉却笃定,“帮我盯紧两件事:第一,腾盛化工今晚有没有夜间运输,车辆进出记录,务必拿到原始监控截图;第二,温虎啸那个帆布包里,除了《州志》,是否还夹带了别的东西——比如,一份签了字、却未走流程的‘代管林地’确权申请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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