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确认一件事。”陈晓踱到天井中央，仰头看那株百年银杏。树冠浓密，枝干虬劲，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，在阳光下晶亮如泪。“刘老爷子今年八十九，中风三次，左手瘫痪。但他左手无名指上，常年戴着一枚玉扳指——翡翠种水极好，雕的是‘麒麟衔芝’。这扳指，二十年前就该传给长子刘振国。可现在，它还在老爷子手上。”

刁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果然，廊下竹榻上，刘老爷子半倚着靠枕打盹，左手搭在膝头，那枚翠绿扳指在袖口若隐若现。

“为什么？”刁楠喃喃。

“因为扳指内圈，刻着一行微雕小字。”陈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‘癸未年秋，乔兄赠，勿忘北纬十六度线。’”

刁楠浑身一震，瞳孔骤缩。

北纬十六度线——那是MALI与塞内加尔的边境线，也是乔总当年在西非布局的咽喉要道。那条线上，埋着乔总亲自勘定的七座铀矿露头点，其中三座，图纸至今锁在君晓集团绝密档案室，编号K-7、K-8、K-9。

“乔总死前最后一通电话，打给了刘老爷子。”陈晓缓步走向竹榻，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，“通话记录显示，时长四分三十七秒。内容只有两句：‘大哥，矿图我烧了。’‘您替我看好那条线。’”

竹榻上的刘老爷子眼皮忽然一颤。

陈晓俯身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：“老爷子，您当年答应乔总的‘看好’，是不是指——等他儿子刑满释放那天，把扳指连同那条线，亲手交还？”

刘老爷子没睁眼，只是搭在膝头的左手，缓缓攥紧了。翡翠扳指边缘，深深嵌进枯皱的皮肤里，渗出血丝。

刁楠踉跄着扑到榻前，声音劈了叉：“爸！是不是真的？！张易他……他是不是您派去的？！”

老爷子喉结滚动，终于掀开眼皮。浑浊的眼珠转向陈晓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嘴唇翕动，气音微弱：“……乔家小子……没死透。”

陈晓瞳孔一缩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他坠崖……”老爷子喘了口气，目光飘向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被银杏枝叶切割的蓝天，“……崖下有暗河。搜救队……只找到半截皮带，卡在石缝里。可乔家那块祖传的羊脂玉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枯瘦的手指艰难抬起，指向自己左胸，“……一直在我这儿。”

刁楠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

陈晓却猛地转身，大步流星穿过垂花门。刁楠失魂落魄追出去，只见陈晓已站在老宅后巷口，掏出手机拨号，语音冷静得可怕：“查览，立刻启动‘归雁计划’。通知【蓝星卫士】西非指挥部：K-7、K-8、K-9三号矿点，即刻转入一级战备。另外——”他停顿半秒，目光投向巷外远处江面粼粼波光，“告诉小七，让她带人去凯涅巴监狱提审张易。我要知道，他给刘振国递的，究竟是哪张化验单。”

电话挂断，陈晓抬手松了松领口。七月的风裹着热浪扑来，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，却不再觉得燥。巷子深处，一株野蔷薇攀着断墙疯长，粉白花瓣被晒得蔫软，茎秆却挺得笔直，刺尖锐利，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
刁楠追上来，嗓子哑得不成样子：“陈晓……我妹她……”

“她安全。”陈晓截断他的话，从车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塞进刁楠手里，“这是乔总当年留下的备用金账户密钥。密码是你妹出生年月日。钱不多，够她父亲在江州最好的私立医院住十年ICU。剩下的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刁楠惨白的脸，“你得自己去凯涅巴，当面告诉她——她救父亲的每一分钱，都沾着乔家人的血。而她签过的每一份文件，都是乔总用命换来的火种。”

刁楠攥着纸袋，指节咯咯作响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抬头，眼底血丝密布：“你早就知道？从她第一次找你借钱开始？”

陈晓没回答。他望向江面方向，一艘白色游轮正缓缓驶过水天交接处，船身漆着巨大的“君晓”二字，在烈日下灼灼生辉。他抬手，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——那里隔着衬衫，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正贴着皮肤，微微发烫。

“有些火种，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冰的刀锋，“烧起来的时候，连风都得跪着听命。”

话音落，江风忽盛，卷起巷中尘土，打着旋儿扑向那堵爬满野蔷薇的断墙。花瓣簌簌坠落，露出底下青砖上几道新鲜刮痕——有人用匕首，刚刻下三个歪斜却力透砖背的字：

北纬十六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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