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舒窈的视线在三位侧妃身上扫了一圈。
三人皆低着头,抿着唇,不打算率先开口。
薛千亦抬起头,看了三位侧妃一眼。
“王妃,你说真的?只要三位侧妃不同意,王妃就不罚我?”
苏舒窈点头:“是。只要三位侧妃里,有两位不同意,本宫都不会罚你。”
薛千亦长吁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懈下来。
唐、邱、阮三家,皆依附于平国公府。
三人的父兄、家人,都靠着平国公府过活。
她们三人就算死,都不可能背叛家族。
薛千亦可以出手害......
王珮瑜坐在紫宸殿偏殿的湘妃竹榻上,指尖慢捻一串沉香木佛珠,青灰珠面沁着凉意,颗颗圆润如泪。窗外蝉声嘶哑,热浪裹着金瓦蒸腾的气味涌进来,她却似不觉暑气,只将佛珠捻得越来越快,木珠相撞,发出细碎而冷硬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毒蛇吐信,又像骨节错位。
她等的不是消息——消息早到了。
是薛千亦被拖进西正院时,宫人递进来的密报,薄薄一张纸,墨迹未干:“……手心十下,脸一道,蒋太医诊后称胎尚稳,未滑。四院仆婢尽观其辱,无人敢言。”
王珮瑜当时便笑了,笑得极轻,极淡,唇角只往上挑了半分,眼底却无半分暖意,只余一片淬过冰的幽潭。
她早知苏舒窈不会留情。
当年在东宫初见那姑娘,不过十五岁,一身月白素绫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银丝缠枝莲,跪在太子殿前接旨为妃。旁人都道她怯懦,连抬头看太子一眼都不敢。可王珮瑜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日殿外暴雨如注,檐角铜铃被风撕扯得狂响,满殿宫人跪伏如蝼蚁,唯她膝头微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锋芒内敛,却压得整座东宫都静了三息。
如今,剑出了鞘。
王珮瑜缓缓松开佛珠,任其滑落于掌心,轻轻一叩,珠子滚入袖中,无声无息。她抬眸,看向垂手立在帘外的贴身女官青梧:“去,把崔泠爽带进来。”
青梧应声退下,未过半盏茶工夫,帘外传来铁链拖地的钝响。
崔泠爽被两个内侍架着拖了进来,素来蓬松高耸的堕马髻散了一半,发间金钗歪斜,鬓角汗湿,黏着几缕乱发。她左颊一道乌青,右腕戴着玄铁镣铐,锁链尽头垂在青砖地上,积了薄薄一层灰。她一见王珮瑜,双膝一软,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额头磕得闷响,再抬头时,额角已渗出血珠,混着汗往下淌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!”声音嘶哑,却竭力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抖。
王珮瑜没叫起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崔泠爽,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,目光扫过她腕上镣铐的咬合处、脖颈未消的掐痕、裙摆下露出的鞋尖——那只绣着并蒂莲的软底缎鞋,鞋尖沾着暗褐色污迹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泥浆。
“你倒还知道,自己是奴婢。”王珮瑜终于开口,嗓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耳膜,“不是薛侧妃养的狗,也不是她笼中雀,更不是她手底下,替她舔刀子的疯婆子。”
崔泠爽浑身一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你怕什么?”王珮瑜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怕本宫杀你?你早该死了。薛千亦让你在苏明厉的汤里添‘雪魄草’,你真以为那是治寒症的良药?那是催魂引,三钱下去,脉象乱如蛛网,太医看不出死因,只当是旧疾复发——可你亲手把药碾碎时,有没有尝过一点?”
崔泠爽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,仿佛被钉在原地。
“尝过。”王珮瑜替她说完,指尖点着案几,“舌尖麻,喉头发甜,心口发热——对不对?”
崔泠爽喉头剧烈滚动,终于“哇”地一声,呕出一口泛着淡青的浊水,溅在青砖上,腾起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。
王珮瑜皱眉,青梧立刻上前,用一方素帕掩住口鼻,另一只手迅速将那滩秽物抹净,帕子卷起,塞进袖中。
“你这条命,是本宫从慎刑司捞出来的。”王珮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那日你挨了三十大板,脊骨裂了两处,肠子都打移了位,太医说活不过七日。可你活下来了,为什么?”
崔泠爽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,终于哽咽出声:“……因为……因为娘娘说……奴婢……奴婢还有用。”
“不错。”王珮瑜倾身向前,凤眸如刃,直刺崔泠爽眼底,“本宫留你,是因你看得懂字,记性好,会配药,更因你恨薛千亦——恨她把你当耗材使,恨她事败后,第一个想灭你口,派郭妈妈提着鸩酒去你床前。”
崔泠爽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凶光,又瞬间被恐惧压垮:“娘娘……娘娘怎会知道?!”
“本宫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得多。”王珮瑜往后一靠,姿态闲适,语气却重如千钧,“薛千亦那胎,根本不是太子的。”
崔泠爽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住,连呼吸都停了。
“她腹中胎儿,不足三十日。”王珮瑜端起案上冷茶,浅啜一口,茶汤早已失温,涩得舌根发苦,“蒋礼舟诊脉时,指尖在她寸关尺上多停了半息——他摸到的是‘滑脉浮而数,似雀啄’,而非‘滑而流利,如盘走珠’。那是孕浅之象,更是……受孕不久的征兆。”
崔泠爽嘴唇颤抖,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薛侧妃说……说那日……那日殿下醉后留宿……”
“殿下那夜在含章殿批折子,至子时三刻方歇,由李总管亲自送回寝殿,沐浴更衣后独寝。”王珮瑜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锤,“你若不信,去翻内务府那日的《起居注》,或问李总管——他手腕上,至今还留着殿下醉后失手捏出的淤青。”
崔泠爽眼前发黑,身子晃了晃,几乎栽倒。
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?”王珮瑜问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崔泠爽猛地捂住嘴,指甲深深掐进脸颊,指缝间渗出血丝。她死死盯着地面,牙关咯咯作响,半晌,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谢……谢珩。”
谢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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