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右侍郎谢珩。
薛千亦表兄。
去年冬猎,薛千亦以“求表兄代为寻一味西域药材”为由,独自赴谢珩别院三日,归来时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珠子晃动时,有极淡的龙涎香气息。
王珮瑜当时便留意了。
谢珩与薛家有通家之好,薛千亦幼时在他膝上骑过竹马,二人之间,确有几分难言的亲近。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亲近,竟逾越了伦常。
“她拿你试药,拿唐杏当刀,拿邱沁当饵,拿阮棋当幌子。”王珮瑜缓缓道,“她要的从来不是太子的宠爱——她要的是太子暴毙后,新君登基前那三日的乱局。届时她以‘遗腹子’之名,挟幼主临朝,而谢珩,便是她手中那柄染血的尚方宝剑。”
崔泠爽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却不敢擦。
“现在,你明白了?”王珮瑜起身,玄色云纹宫装曳地无声,“苏舒窈打她十下,是给她一个教训;本宫留你性命,是要你亲手,把这教训,变成断头铡。”
崔泠爽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娘娘……要奴婢……做什么?”
王珮瑜走到她面前,俯身,指尖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直视自己。那目光不带温度,却比刀锋更锐利:“明日午时,你自请去西正院领罚。就说是你……向薛千亦告密,说王妃已知她腹中孩儿非太子血脉。”
崔泠爽瞳孔骤然放大:“不……奴婢不能……”
“你能。”王珮瑜打断她,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若不肯,本宫即刻命人将谢珩昨夜递入东宫的密信抄录三份,一份送皇后宫中,一份交大理寺卿,一份……烧在薛千亦灵前。”
崔泠爽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都凝住了。
“你若肯,”王珮瑜松开手,转身踱回案前,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瓶,瓶身雕着细密云纹,“本宫赏你一瓶‘忘忧散’。服下之后,你从前所有记忆,皆如烟云散去。从此,你只是个忠心耿耿、受尽委屈的可怜人,而薛千亦……是你拼死揭发的毒妇。”
崔泠爽盯着那玉瓶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选吧。”王珮瑜将玉瓶推至案几边缘,指尖轻叩瓶身,“生,还是死?真话,还是假话?”
窗外蝉鸣戛然而止。
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,发出簌簌轻响。
崔泠爽伏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向青砖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额上血混着汗,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她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眼神却亮得骇人,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:“奴婢……选生。”
王珮瑜颔首,青梧立刻上前,将玉瓶递入崔泠爽颤抖的手中。
“记住,”王珮瑜望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不是去认罪,你是去……证伪。”
“证伪什么?”
“证伪她腹中胎儿,确系太子血脉。”
崔泠爽浑身一僵。
王珮瑜唇角微扬,笑意却森然:“你只需说,你亲眼所见,薛侧妃那夜,确系与殿下同寝。至于其他……本宫自有安排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崔泠爽腕上玄铁镣铐:“这副镣铐,明早,本宫会命人卸了。你身上伤,本宫会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诊治。你从前所有罪状,一笔勾销。你若活下来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声音轻缓,“本宫许你,做东宫尚食局掌膳。”
崔泠爽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眼中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火苗。
她再次重重磕头,额头血流得更多了,声音却异常清晰:“奴婢……叩谢娘娘天恩。”
王珮瑜不再看她,只挥了挥手。
青梧上前,将崔泠爽扶起,动作却不似先前粗暴,甚至悄悄解开了她腕上镣铐的锁扣,只虚虚挂着,权作遮掩。
崔泠爽被搀扶着退出偏殿时,脚步踉跄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王珮瑜重新坐回湘妃竹榻,闭目养神。
半晌,她忽然开口:“青梧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,苏舒窈身边那个叫秋霜的,她娘亲……是不是还在岭南老家?”
青梧身形一顿,垂眸:“是。三年前,秋霜娘亲患瘴疠,苏家未曾延医,只遣人送去三两银子,便任其病死在茅屋之中。”
王珮瑜睁开眼,眸底一片寒潭:“知道了。明日,让岭南那边,备好一座干净宅子,三间房,一亩田,再请个老大夫常驻。告诉秋霜……她娘亲,还活着。”
青梧心头一震,抬眼望去,却见王珮瑜已重新闭目,指尖又捻起那串沉香木佛珠,咔、咔、咔……声音不疾不徐,却像催命鼓点,敲在人心最深处。
远处,西正院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钟鸣,正是申时三刻。
暮色正浓,浸透宫墙。
而一场更大的风雨,已在无声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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