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宁浩初穿了一身夜行衣,从奴才走的角门潜入王府。
他刚一入府,苏舒窈便知道了。
“王爷,有一歹人悄悄入府,歹人身手不错,如果要抓活口,需要调度更多人马。”
楚翎曜非常不耐烦。
“抓什么活口,直接打死。”
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,敢夜闯雍亲王府。
晚上不来,他和王妃都睡了才来?
“舒窈,别管,我们继续歇息。”
帐幔里,苏舒窈脸颊泛着红晕,额前冒了几粒汗珠。
好似沐浴在晨雾里的蜜桃,浑身上下泛着诱人的香气。
薛千亦喉头一哽,像被滚烫的蜜蜡封住,半句狠话也挤不出来。
她仰着脸,额角抵在冰凉的地砖上,青丝散乱,鬓边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,唇色泛白。那双素来清亮傲然的眼,此刻瞳孔微颤,竟浮起一丝真实的、猝不及防的惧意——不是怕疼,是怕露馅。
三个月?胎稳?她肚子里那点子虚火刚烧起来不过二十日,连太医都只敢诊出“脉象滑数、似有喜意”,连方子都不敢开,只含糊道“再候五日复诊”。苏舒窈却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她肚腹里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,早已被剖开验过、称过、记入册档。
这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有人告密。
可谁?郭妈妈?不,郭妈妈连她假孕用的暖玉腰坠藏在哪都记得一清二楚。贴身侍女?更不可能,她早将人筛过三遍,连眼神浑浊些的都打发去了浆洗房。难道是……崔泠爽?那个被她亲手送进慎刑司、舌头割了半截、如今在浣衣局啃冷馒头的哑巴?可她连说话都不能,又如何递消息?
念头一闪而过,薛千亦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,直刺向苏舒窈身后垂手肃立的秋霜。
秋霜垂眸,睫毛未动。
可就在那一瞬,薛千亦看见她左手小指,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——那是她从前在薛家老宅时,替她递密信前必有的小动作。那时她还是薛家庶女,秋霜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二等丫鬟,后来母亲病逝,秋霜被配给管事,再后来……再后来她进东宫为侍读,秋霜竟也阴差阳错进了太子府,成了苏舒窈的掌事大丫鬟。
薛千亦脑中嗡的一声,血直冲顶门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年母亲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“霜儿心细,日后若能跟在你身边,便是你的左膀右臂”,不是托孤,是埋钉。
不是忠仆,是卧底。
她竟把一颗淬了十年寒毒的钉子,亲手按进了自己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“呵……”她忽然笑出声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姐姐好手段。连我奶娘的女儿,都替你数着我几时来月事。”
苏舒窈端坐不动,只将手中藤条缓缓翻转,露出内侧一道极细的朱砂刻痕——那是东宫内务府特制家法藤条的暗记,刻痕之下,还压着一枚极小的、几乎融于木纹的银钉。银钉顶端微凹,正对藤条发力处,一击下去,皮肉绽开,却绝不会伤及筋骨,更不会震及腹中胎元。
这是太医院蒋太医亲验、亲手嵌入的“保胎藤”。
薛千亦认得那银钉。
去年冬至,东宫设宴,她曾见蒋太医跪在太子案前,双手捧着这根藤条,额头抵着金砖,一字一句道:“此藤非为惩妇,实为警心。鞭其身而醒其魂,伤其肤而不损其嗣。王妃若执此藤,便是奉旨行法。”
奉旨?
薛千亦喉头一甜,腥气直涌上来。
她猛地扭头,看向厅外长廊尽头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两名内侍,玄色蟒袍,腰悬紫铜鱼符,正是东宫典玺监的服色。其中一人手中捧着明黄锦匣,匣盖微启,一角明黄绸缎垂落,隐约可见内里一卷轴,轴首镶着寸许宽的赤金云龙纹。
圣旨。
不是东宫手谕,不是太子口谕,是天子亲笔、加盖凤印与御玺的圣旨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苏舒窈若无万全倚仗,怎敢在她腹中揣着龙种之时,当众扬藤?
薛千亦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戾气,终于碎了。
她不再挣扎,任由嬷嬷死死按住肩背,只将下颌微微抬起,脖颈绷出一道苍白脆弱的弧线,像被拗断前最后的倔强。
“王妃。”她声音低哑,却奇异地稳了下来,“妾身……认罚。”
满堂俱静。
唐杏愕然张嘴,邱沁指尖掐进掌心,阮棋垂眸盯着自己膝上绣着的并蒂莲,针脚细密,花瓣边缘却微微翘起——那是她方才听见“圣旨”二字时,手指无意识一颤,绷断了最后一根丝线。
苏舒窈没应声。
她只是抬手,示意秋霜上前。
秋霜取来一只素白瓷碗,碗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粉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在烛火上燎过,轻轻探入薛千亦耳后发际——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痣,平日掩在发下,无人留意。银针尖端触到痣心,微微一旋,痣皮竟如薄壳般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粉色。
“胎痣未显。”秋霜声音清冷,“薛侧妃,您这‘喜脉’,怕是连您自己都骗过了。”
薛千亦浑身一僵。
她确实在月初服了催经散,又吞了两丸温补气血的丸药,硬生生将月信拖迟了七日,再以暖玉腰坠垫高小腹,让太医诊出“脉滑而弱、似有胎动”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苏舒窈竟连胎痣初显之期都算得如此精准——真正的孕妇,胎痣至少要满四十日方会透出肤表,而她不过二十日,耳后那痣,分明是用朱砂与蜂蜡调了色,点上去的假货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,“你怎么知道胎痣……”
“因为你上次小产,”苏舒窈终于开口,语速不疾不徐,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,“在慈宁宫偏殿养伤时,本宫替你换过三次药。那时你昏睡着,耳后胎痣,已淡得快看不见了。”
薛千亦如遭雷击。
那场小产,是她进东宫第三年。她为争宠,故意在雪地跪了半个时辰,又饮下寒凉的梅花露,果然腹痛如绞,血染素裙。太后怜惜,特赐慈宁宫偏殿静养。她记得那时守在榻前的,是慈宁宫的宫女,是太医院的医女,是东宫派来的嬷嬷……唯独,没有苏舒窈。
可苏舒窈说,她替她换过药。
——那时苏舒窈还未嫁入东宫,只是礼部侍郎嫡女,随母亲入宫请安,恰逢她小产。她竟借着请安的由头,混入慈宁宫,在她神志不清时,亲手揭开她耳后纱布,记下那颗胎痣消褪的痕迹。
薛千亦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。
原来从那么早开始,苏舒窈就已在等她露破绽。不是等她犯错,是等她……自以为得计时,亲手拆穿自己编造的幻梦。
“来人。”苏舒窈声音陡然一沉,“剥去薛侧妃外裳,验其腹。”
两名嬷嬷立刻上前,一扯一掀,薛千亦身上那件月白绣竹纹的褙子被粗暴扯开,内里一件素绫中衣紧裹腰身,小腹平坦紧致,毫无隆起之态。她慌忙用手去遮,却被嬷嬷反剪双臂,死死按住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苏舒窈起身,缓步踱至她面前,俯视着那张惨白失色的脸,“你腹中空空,何来龙种?何来免死金牌?”
薛千亦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,眼泪终于决堤,混着脸上脂粉,狼狈不堪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空的……”她喃喃着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“我明明……明明摸到了……”
“摸到什么?”苏舒窈冷笑,“摸到你自己的幻觉?还是摸到你买通的稳婆,塞进你袖袋里的那枚鹅卵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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