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千亦瞳孔骤缩。
那石头,是她昨夜才塞进袖中,准备今日在众人面前“不慎滑落”,以此佐证胎动之说。可她分明锁在妆匣最底层,连郭妈妈都不知……
“你……你搜过我的妆匣?”
“不。”苏舒窈摇头,目光扫过厅角一盆半枯的墨兰,“是它告诉本宫的。”
薛千亦顺着她视线望去——那盆墨兰,是她昨日亲手移栽进西正院的,说是“贺王妃新居清雅”。可此刻,兰叶边缘,竟沾着一点极淡的、几乎融于墨绿的灰白粉末。
——那是她研磨鹅卵石时,指尖蹭上的石粉。
她竟用送花的由头,将破绽亲手送到了苏舒窈案前。
“薛千亦。”苏舒窈忽而放柔了声音,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,“你可知你输在哪里?”
薛千亦怔怔望着她,泪眼模糊。
“你输在,太想赢。”苏舒窈轻声道,“赢殿下一眼垂怜,赢太子一句夸赞,赢太后一个微笑……可你忘了,这东宫,不是你薛家后院,不是靠撒娇使性、装病卖惨就能蒙混过关的地方。这里每一寸地砖,每一道梁柱,每一缕穿堂风,都在看着你——看你如何编谎,看你如何作假,看你如何,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。”
话音落,藤条扬起。
“啪!”
第一下,抽在薛千亦左肩胛骨上。
衣料瞬间裂开一道细口,皮肉泛红,却未破。
“第二下,为你教唆侧妃,谋害储君。”
“啪!”
抽在右肩。
“第三下,为你欺瞒东宫,伪饰有孕。”
“啪!”
抽在后颈。
薛千亦咬紧牙关,没叫出声,可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,冷汗浸透中衣,黏在背上,像一层冰冷的蛇蜕。
“第四下,为你勾结外臣,构陷苏明厉。”
“啪!”
这一下力道极重,薛千亦闷哼一声,喉头腥甜更甚。
“第五下,为你纵容乳母,私贩宫中旧物,牟取暴利。”
“啪!”
“第六下,为你在慈宁宫小产当日,暗中命人将太医开的安胎药,换成堕胎汤。”
“啪!”
薛千亦终于支撑不住,整个人瘫软下去,被嬷嬷架着双臂才没倒地。她嘴角渗出血丝,眼神涣散,只剩本能地喘息。
“第七下。”苏舒窈停顿片刻,藤条尖端,轻轻点在她额心,“为你忘了,你姓薛,不是苏。”
藤条落下。
不是抽,是点。
却比前六下更令人心胆俱裂。
薛千亦浑身剧震,仿佛被无形的针扎进神魂深处——她姓薛。薛家已败,父亲流放岭南,兄长充军漠北,母亲病殁于回乡途中。她进东宫,不是凭才德,不是靠恩宠,是苏舒窈的父亲、礼部侍郎苏砚,以“薛氏女温婉贤淑,堪配东宫”为由,亲自举荐。
她所有依仗,所有底气,所有“薛侧妃”的名分,皆系于苏家一念之间。
而今日,苏舒窈亲手,斩断了这根线。
“第八下。”苏舒窈收藤,转身归座,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清越,“念圣旨。”
典玺监内侍上前,展卷高诵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薛氏千亦,身为侧妃,不修妇德,巧言令色,伪饰有孕,构陷良善,图谋不轨,罪证确凿……着即褫夺侧妃封号,贬为庶人,即日迁出东宫,发配岭南,与父同戍。钦此。”
“第九下。”苏舒窈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啜饮一口,“为你……终究没学会,如何真正活着。”
藤条无声垂落。
秋霜上前,将一张素笺置于薛千亦眼前——那是她亲笔所书的认罪状,末尾按着鲜红指印,旁边还附着三枚小小的、用朱砂拓下的指纹,分别来自唐杏、邱沁、阮棋。
“签了它。”苏舒窈道,“你便可免去杖责三十,免去黥面之辱,免去……被押解途中,‘意外’跌入山涧。”
薛千亦盯着那张纸,盯着那三个名字,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苏舒窈从未想过杀她。
杀她,脏了东宫的地砖,污了太子的名声,更给了薛家余党反扑的借口。
可废她,贬她,将她钉死在“欺君罔上、伪孕邀宠”的耻辱柱上,却能让整个朝野看清——薛家最后一点体面,已被她亲手撕得粉碎。从此,再无人敢提“薛氏复起”,再无人敢为她鸣冤。
这才是真正的敲骨吸髓。
不取她的命,只取她的名,她的势,她赖以为生的一切虚妄。
薛千亦笑了。
笑声干涩,破碎,却渐渐癫狂。
她抓起案上狼毫,蘸饱浓墨,手腕悬空,笔尖却迟迟不落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你既早知一切,为何……不早揭穿?为何……要等我走到今日?”
苏舒窈抬眸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“因为本宫,也要学着……如何真正活着。”
薛千亦握笔的手,终于落下。
墨迹蜿蜒,如一条濒死的蛇,在纸上缓缓爬行。
“薛千亦”三字,写得歪斜颤抖,最后一捺,拖出长长的、绝望的墨痕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
厅外,朔风忽起,卷着庭中残菊枯叶,狠狠撞在朱红门扇上,砰然作响。
仿佛整个东宫,都在为这场落幕,叩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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