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立?
不是废妃,是废……王。
太子若真要废后,必先除掉苏氏根基——苏明厉虽中毒未死,却已失了太医院主事之位;苏家老太爷前日突发中风,卧床不起;而苏舒窈若失势,苏家便是断脊之犬,再难翻身。
薛千亦赌的,从来不是孩子能不能保住,而是太子会不会为了保她腹中“龙嗣”,亲手废掉正妃。
她甚至算好了——只要苏舒窈稍有迟疑,不敢真打她,那“王妃畏罪纵容”的流言,三日之内必传遍六宫。
可惜,她没算到苏舒窈敢打,更没算到王珮瑜早已布网多年。
王珮瑜走出西正院时,正撞见阮棋匆匆而来。
阮棋见了她,福身欲拜,王珮瑜却伸手虚扶一把:“阮妹妹不必多礼。听说你刚遣人去太医院领安胎药?”
阮棋面色一僵,随即垂眸:“妾身……确有些不适。”
“哦?”王珮瑜似笑非笑,“是腰酸,还是腹坠?或是晨起恶心,午后乏力?”
阮棋指尖掐进掌心,声音微颤:“王姐姐怎知?”
“因为……”王珮瑜凑近半寸,吐息轻拂她耳畔,“你昨儿个,也喝了那碗汤。”
阮棋浑身一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王珮瑜却已直起身,理了理袖口金线:“安心养着。若哪日胎动不稳,记得找蒋太医。他如今……最擅保胎。”
她再不停留,乘轿离去。
阮棋呆立原地,冷汗浸透中衣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薛千亦不是第一个被算计的人。
是她自己,早被钉在了同一张蛛网上。
而此刻浅碧院内,薛千亦被按在榻上,由两个稳婆强行灌下浓黑药汁。郭妈妈跪在床边,涕泪横流:“娘娘,您快认了吧!再不认,蒋太医就要把脉案呈给殿下看了啊!”
薛千亦猛地呛咳起来,药汁顺着嘴角淌下,染污了素白寝衣。
她抬起浮肿的手,一把揪住郭妈妈前襟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:“谁让你去找蒋礼舟的?!谁让你让他号脉的?!”
“是您说……胎象不稳,要太医坐镇啊!”郭妈妈哭嚎,“可蒋太医说……说您这脉,是‘假滑脉’,是‘药吊胎’,是‘空腹养蛊’!”
“空腹养蛊”四字如惊雷劈下。
薛千亦瞳孔骤缩,手指一松,郭妈妈瘫软在地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——那是民间最阴毒的秘法:以烈药激子宫充盈,伪造孕象,骗过太医,撑足三月,再借“滑胎”之名,栽赃王妃谋害皇嗣。
可这法子,须得有人全程盯着脉象、随时调药、半步不能错。
她没人。
她只有郭妈妈。
而郭妈妈,连红花和当归都分不清。
薛千亦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
她想笑,却只呕出一口苦胆汁。
原来从头到尾,她不是棋手,是别人盘中一枚早被涂了毒的卒子。
窗外忽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殿下驾到——”
薛千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她挣扎着想坐起,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。稳婆慌忙塞来个软枕垫在腰后,又胡乱拢了拢她散乱鬓发,可脸上那道藤条印,红得刺眼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
殿门被推开。
玄色常服的男人立在光影交界处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,一人捧着明黄卷轴,一人托着檀木托盘,盘中赫然是三枚金册——贵妃、贤妃、德妃。
太子的目光,从薛千亦脸上那道红痕,缓缓移至她依旧平坦的小腹,最后停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他没说话。
可那沉默,比雷霆更骇人。
薛千亦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太子缓步上前,屈指叩了叩床沿。
“薛氏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凿入人心,“你告诉孤——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孤的,还是别人的?”
薛千亦浑身剧震,眼泪终于决堤。
她想否认,可蒋礼舟的脉案、红花药渣、还有王珮瑜那方绣着残月的帕子……所有线索都在她脑中疯狂搅动,绞成一根绳索,越收越紧。
她终于崩溃,嘶声哭喊:“是您的!是您的!殿下信我!那晚在南苑……您抱着我翻墙躲箭,我怕得浑身发抖,可您说……说以后让我当贵妃……”
“孤说过?”太子忽然笑了。
那笑毫无温度,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孤只说过——若你敢骗孤一次,孤便亲手剖开你的肚子,看看里面装的,究竟是龙种,还是蛆虫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,拂袖而去。
托盘中的三枚金册,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凛冽寒光。
薛千亦望着那抹玄色背影消失在门楣之外,忽然想起今晨出门前,郭妈妈曾悄悄塞给她一枚护身符。
她当时没在意,随手丢进妆匣抽屉。
此刻,她疯了一样扒开抽屉,翻出那枚黄纸折成的三角符——展开一看,上面朱砂写着八个字:
【假孕欺君,天诛地灭】
落款:钦天监·丙字签。
薛千亦盯着那八个字,忽然咯咯笑出声。
笑声凄厉,癫狂,像夜枭泣血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南苑那夜,根本没人伏击太子。
那支箭,是钦天监“射”给她的。
而她,心甘情愿,做了靶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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