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欲走,玄色袍角掠过薛千亦眼前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
“本王劝你,先去万寿堂看看陛下今日咳血的颜色。”
门扉再次合拢,光影割裂,室内重归昏暗。
王珮瑜踉跄一步,扶住案几才未跌倒。李常在早已面无人色,抖如筛糠。
薛千亦瘫坐在地,手指死死抠进地衣绒毛里,指甲缝里嵌满猩红丝线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郭妈妈偷偷塞给她的半块桂花糕——糕点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墨迹潦草:“侧妃娘娘,奴婢已将您交代的事办妥。太子殿下说,待您诞下皇子,便奏请陛下,封您为东宫良娣。”
原来不是良娣。
是祭品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,看着掌心蜿蜒的旧疤——那是十四岁那年,为偷看太子批阅的边关密折,被烛火烧伤的。如今疤已淡,可烫在心上的烙印,却比从前更清晰、更滚烫。
门外忽传来杂沓脚步声,紧接着是内侍尖利通报:“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王珮瑜与李常在相顾失色。
薛千亦却笑了。
她慢慢撑起身子,捡起那只绣鞋,仔细拂去尘土,套回脚上。然后扶着案几站直,理了理散乱鬓发,扯平衣襟褶皱。
当太子风尘仆仆闯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:薛千亦婷婷而立,眉目低垂,双手交叠于腹前,宛如一尊精心描画的观音像——慈悲,端庄,无悲无喜。
“千亦!”太子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她手腕,“孤听说你在此受辱,立刻赶来了!”
薛千亦顺势倚入他怀中,声音娇软如初春柳絮:“太子姐夫,千亦没事。王贵人只是与妾身说了会儿话,许是误会罢了。”
太子怒视王珮瑜:“误会?她让人按着你灌药,这也叫误会?!”
王珮瑜福身,神色平静:“殿下明鉴。臣妾确曾邀薛侧妃品茶,但薛侧妃称腹中不适,中途离席。这杯茶,尚未入口。”
太子狐疑看向薛千亦。
薛千亦仰起脸,泪光盈盈:“殿下,千亦……千亦不敢说。”
“有何不敢?”太子搂紧她肩膀,“孤替你做主!”
薛千亦咬住下唇,似挣扎许久,终于哽咽道:“王贵人问妾身……问妾身那药,是从何处寻来的。”
太子脸色骤变。
“妾身说……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。”薛千亦垂眸,泪水滴落在太子蟒袍袖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,“可王贵人不信。她说……说妾身若不说实话,就要将此事禀明太后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忽然松开她,转向王珮瑜,语气竟柔和了几分:“王贵人,此事牵涉甚广。不如你我同去慈宁宫,由太后圣裁?”
王珮瑜垂眸:“臣妾遵命。”
太子牵起薛千亦的手,转身欲走,却听她轻声道:“殿下,妾身想去万寿堂看看陛下。”
太子脚步一顿。
“陛下近来龙体欠安,妾身身为雍亲王侧妃,理当前去侍奉。”薛千亦声音温柔坚定,“况且……妾身腹中胎儿,也该向陛下磕个头。”
太子凝视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孤陪你去。”
三人并肩而出,珠帘轻响。
李常在瘫坐在地,望着空荡荡的厅堂,喃喃道:“姐姐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弄错了什么?”
王珮瑜立在窗前,望着远处万寿堂飞檐上盘踞的金螭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陛下咳血时,攥着她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:
“……那丫头腹中……若是真的……便封她做……皇太孙……”
风穿过窗棂,吹得案几上空药包簌簌轻响。
薛千亦被太子半搀半扶着走过游廊,秋阳暖融融洒在身上,她却觉得彻骨寒冷。路过一丛枯荷,她忽然停下,指着水面道:“殿下,你看,莲藕断了,丝还连着呢。”
太子顺她所指望去,只见残荷败叶间,一根纤细白丝自断茎处垂落,随风轻摇,藕断丝连。
“千亦?”太子不解。
薛千亦轻轻笑了,笑容如琉璃映雪,剔透而凉:“殿下,您说……这丝,能缠住人一辈子么?”
太子握紧她手:“孤的千亦,永远都是孤的。”
她没有抽手。
只是微微侧头,望着远处万寿堂鎏金匾额在日光下灼灼生辉,仿佛看见自己披着凤冠霞帔,一步一步踏上丹陛——不是东宫良娣,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那凤冠沉重,压得她颈骨生疼。
可她甘之如饴。
因为只有站得够高,才能看清所有人的脸。
包括此刻正站在万寿堂廊柱阴影里的萧珩。
他远远望着她依偎在太子怀中的身影,玄色袍角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里月白中衣——那衣襟上,赫然绣着一朵细密银线勾勒的并蒂莲。
花瓣层层叠叠,蕊心一点朱砂,如凝固的血。
薛千亦忽然觉得腹中一坠,似有小小拳头顶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按住小腹,指尖触到绸缎下微凸的弧度。
这胎,终究是活下来了。
哪怕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骗局。
可只要它活着,她就还有翻盘的筹码。
风起,卷起满庭枯叶。
她仰起脸,任阳光刺得眼睛发酸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——这一世,她不再做任人揉捏的莲藕。
她要做那根断不了的丝。
缠住所有人,勒进骨血里,直至同归于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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