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陈设华贵,拔步床悬着烟青色纱帐,临窗设花梨木妆台,台面上摆着玉脂香盒、嵌珠梳篦。
墙边依次排开几只朱红漆的衣箱笼。
铜质搭扣锃亮,大多规整妥帖,里面堆放着四时绫罗衣裙。
唯独靠西北角那一口箱笼,瞧着格外异样。
其他箱笼上干干净净,空无一物。
就西北角那个箱笼上杂乱地堆了不少物品。
好似特意放上去,就为了不让人轻易打开。
楚翎曜的眼神落在箱笼上,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整个浅碧院都被他的人围了起来,宁浩初......
皇帝一袭玄色常服,袖口金线绣着暗云纹,步履沉稳却并不急促,身后只跟着大太监陈福,连个打帘的宫人都没带。他目光扫过满殿人,最后落在王珮瑜苍白却掩不住喜色的脸上,又缓缓移向薛千亦那两道尚未消肿的掌印——左脸微红,右脸青紫,分明是连挨两记狠的。
“陛下!”太后率先起身,佛珠在腕间轻轻一撞,清脆如磬。
皇后亦忙携众人下拜,唯独薛千亦跪得不稳,一手按着小腹,一手撑地,指尖泛白。她本该哭诉、该哽咽、该伏地叩首求公道,可此刻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絮,酸胀发紧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皇帝没叫起。
他径直走到床边,俯身看了看王珮瑜,又伸手探了探她额角——凉的,但不是病态的冷,是晨起未敷脂粉的微润。他收回手,指尖在袖口蹭了蹭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室寂静:“太医说,你有孕了?”
王珮瑜垂眸,眼尾沁出一点泪光,颤着声儿:“回陛下……妾身……妾身不敢信……昨夜还恶心干呕,今晨又晕过去……太医诊了三回脉,才敢断言……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而抬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薛千亦:“薛侧妃呢?也诊了?”
薛千亦一怔,随即磕下头去:“回陛下,太医已诊过,胎儿安稳。”
“哦?”皇帝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倒是巧。朕昨日方从万寿堂移驾养心殿,你们倒一个两个,都怀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刮过薛千亦低垂的脖颈,“薛侧妃,你进东宫前,平国公府可曾教你一句古训——‘妇德无妒’?”
薛千亦脊背一僵。
这话听着寻常,实则诛心。东宫侧妃位份虽高,却终究是妾;而“妒”字,从来是后宫大忌,更是废黜之由。尤其她薛家素以清贵自诩,若坐实善妒构陷同僚,便是平国公也兜不住。
她咬住下唇内侧,尝到一丝腥甜,才将翻涌的怒意压下去,哑声道:“陛下明鉴,妾身从未生妒,更不敢构陷王贵人。只是……只是王贵人误会妾身赠药之事,妾身解释不清,才……才被掌掴。”
“赠药?”皇帝眉峰微蹙。
薛千亦心头一跳,猛地抬头,却见皇帝正盯着自己,眼神幽深难测。她喉头滚动,终究不敢提那“秘药”二字——那是平国公府暗中调制、专供嫡女防孕避子的烈性方子,外人不知其名,只知此药入口即化,三日不孕,七日绝嗣。她给王珮瑜,本是为断其争宠之路;谁知对方竟瞒天过海,反将药力引向龙种,借势怀胎!
这药若真入了帝王血脉,哪怕只一丝残毒,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!
她额角渗出细汗,指尖掐进掌心:“是……是妾身祖母所传一味安神香料,说能助人宁心静气,妾身见王贵人初侍陛下,夜不能寐,便……便送了些许。”
“安神香料?”皇帝忽然转向太医,“张院判,你既诊过王贵人,可知她近来可曾服过什么异样汤药?”
张院判额头冒汗,扑通跪倒:“回陛下,臣只诊其脉象滑利、尺部充盈,确系喜脉无疑。至于是否服药……臣未见方子,不敢妄断。”
皇帝不再追问,只淡淡道:“既是喜脉,便好生养着。坤宁宫拨两副上等燕窝,御药房每月供给安胎丸十剂,再派两名尚药局老嬷嬷轮值伺候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皇后,“皇后,储秀宫宫人失察,致使主子晕厥于地,罚俸三月,杖责二十。李常在……随侍不周,禁足一月。”
李常在浑身一颤,刚要开口求饶,皇帝已抬手:“不必多言。”
他转身,却未离殿,而是踱至薛千亦面前,影子将她整个罩住。
“薛侧妃。”他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钉,“你既怀了太子骨血,便该明白一件事——东宫不缺侧妃,更不缺会哭会告状的侧妃。缺的是,能替太子守住门户、拢住人心、把住分寸的侧妃。”
薛千亦指尖一抖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“你今日告状,朕准了。王贵人掌掴你,属实。”皇帝微微俯身,几乎贴着她耳畔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,“可你送的‘安神香料’,为何偏在她侍寝之后三日见效?为何太医院档册里,查不到你平国公府递来的任何药材名录?薛千亦,朕不信鬼神,只信脉案、信药渣、信——有人动了不该动的手脚。”
薛千亦如遭雷击,脑中嗡然炸开。
皇帝知道!他全都知道!
她猛地抬头,对上皇帝一双黑沉沉的眼——那里没有震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、看透一切的倦怠。仿佛她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挣扎、所有以为天衣无缝的筹谋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出早已落幕的老戏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直起身,嗓音恢复寻常,“既然脸都肿了,便回去歇着。太医院另配一副消肿散瘀的膏药,晚些送去东宫。至于王贵人……”他侧首,“太后,您觉得,该赐她什么封号?”
太后捻珠的手一顿,抬眼看向皇帝,目光复杂难辨:“陛下已有决断?”
“嗯。”皇帝颔首,“王氏温良恭俭,侍奉朕甚得体,又怀有龙裔,赐号‘淑’,晋为淑嫔。即日起搬入永寿宫偏殿,便于照拂。”
“永寿宫?”皇后瞳孔微缩。
那是先帝孝端皇后长居之所,历来只赐予皇后或极受尊崇的皇贵妃。如今赐给一位新晋嫔位,分明是抬举,更是警告——警告所有人,王珮瑜肚子里的这个孩子,比薛千亦腹中的,更得圣心。
薛千亦扶着宫人手臂站起来时,膝盖发软,眼前发黑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