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王珮瑜被搀扶着坐起，鬓发微乱，面色苍白，却挺直脊背，朝皇帝含羞一笑，又朝太后、皇后分别欠身行礼，动作谦卑，姿态柔顺，仿佛方才那个逼她吞药、扇她耳光的疯妇，从未存在过。

她也看见李常在被拖下去时，回头望了她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，只有一丝怜悯，和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怜悯她蠢。

讥诮她输。

薛千亦攥紧袖中帕子，指甲几乎撕裂绢面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，苏舒窈罚她跪在冰凉砖地上，用藤条抽她掌心时说的话：“千亦，你总以为自己最聪明。可在这宫里，聪明人死得最快。活下来的，都是懂得低头、忍耐、装傻的人。”

她当时只当是羞辱，如今才懂，那是唯一一句真话。

她踉跄着退出坤宁宫，冬阳刺目，照得她脸上火辣辣地疼。她不敢抬手去碰，生怕碰碎了最后一层硬壳。

回到东宫，她屏退左右，独自坐在妆台前。

铜镜映出一张扭曲的脸——左脸浮肿，右脸青紫，眼下乌青浓重，嘴唇干裂起皮。她伸手抚过脸颊，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，忽然笑了。

笑声喑哑，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
她打开妆匣底层暗格，取出一方素锦小包——正是那日她亲手交给王珮瑜的“秘药”。她一直留着一份备份，以防万一。

她解开锦包，倒出几粒灰褐色药丸，置于掌心。药味辛烈，带着一股陈年乌梅的酸腐气。她凑近嗅了嗅，忽然眯起眼。

不对。

这味儿……比从前淡了。

她记得清楚，真正的“宁神散”，应是三分乌梅、二分川椒、四分苦参，再加一味独门焙制的雪蛤粉。入口先是酸涩，继而辛辣灼喉，最后舌根泛苦，久久不散。

可掌中这几粒，酸味寡淡，辛辣微弱，苦味更是浅薄如水——倒像是……被人抽去了最烈的三成药性，又掺入大量甘草粉调和。

是谁动过这药？

她脑中电光一闪——是苏舒窈！

那日她被罚跪，苏舒窈命人取走她身上所有物件搜检，包括这包药。她当时只当是例行公事，却忘了，平国公府的秘药方子，当年就是苏舒窈的母亲——前任国公夫人亲自参详修订的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药真正致命的，从来不是苦参的寒毒，而是雪蛤粉中混入的一丝“阴山赤蝎”的毒腺干粉。那东西无色无味，遇热即散，却能在孕初期悄然蚀损胎元，令胎儿悄无声息地滑落于无形。

可如今药性被削，雪蛤粉被稀释……王珮瑜服下后非但未伤胎，反而因其中残存的乌梅酸气与川椒温性，意外激发了宫寒体质，促成了这一胎！

苏舒窈早就算准了。

她根本不是在搜检，是在替王珮瑜……改命。

薛千亦捏着药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，指节泛白，药粉簌簌落下，沾在她裙裾上，像几点溃烂的血痂。

窗外风起，卷着枯叶拍打窗棂，啪嗒、啪嗒，像催命的更鼓。

她忽然推开妆匣，从最底层抽出一柄银簪——簪头雕着一朵半开芍药，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朱砂。这是她及笄那年，父亲亲手所赠，说是“平国公府女子，当如芍药，艳而不妖，韧而不折”。

她盯着那点朱砂，忽然抬手，狠狠将簪尖扎进左手掌心。

鲜血涌出，顺着银簪蜿蜒而下，滴在妆台上，绽开一朵小小的、猩红的花。

不痛。

一点都不痛。

比起脸上这两巴掌，比起肚子里这个随时可能被夺走的龙胎，比起苏舒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……这点血，这点痛，简直温柔得可笑。

她任由血流，目光越过铜镜，落在墙上那幅《牡丹春睡图》上——画中贵妇倚栏而卧，面颊绯红，唇角含笑，身旁婢女正捧着一碗桂鱼羹，热气袅袅，氤氲迷蒙。

薛千亦盯着那碗羹，盯着那缕烟，盯着画中人嘴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……

忽然，她抬起染血的手指，在铜镜上，缓缓写下两个字：

“等着。”

血字未干，门外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通禀：“侧妃娘娘，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两盒点心，说……说请您务必尝一口。”

薛千亦没回头。

她望着镜中那个满脸血污、眼神却亮得骇人的自己，轻轻嗤笑一声。

“告诉他……”

“妾身，胃口不好。”

话音未落，她已抬袖，用力一抹——

镜上血字，霎时化作一道狰狞的红痕，像一道刚刚结痂、却又被生生撕裂的旧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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