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民栋浑身一颤,额角沁出黄豆大的汗珠:“我在……我看见她躺在地上,手底下全是血……可王校长说,这事闹大了,影响学校声誉,也影响他评特级教师……我就……就劝她爸妈别报案,说小孩心理脆弱,压一压就好……”
“压一压就好?”朱武往前逼近半步,直视着他溃散的瞳孔,“你知道她手腕上那一刀,深到能看见骨头?你知道她割完之后,把刀片藏进校服口袋,等放学路上悄悄扔进下水道?你知道她每天上课都盯着教室后墙的灭火器,算好了跳下去的角度和高度?”
刘民栋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瓷砖上: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朱局,求您给我个机会,我把知道的全说,真的全说!”
“晚了。”朱武转身走向门口,“你不是认错,你是怕死。怕坐牢,怕老婆孩子跟着丢人,怕以后没人给你烧纸——可那些孩子呢?她们连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
天光微亮,细雨悄无声息落下,打在派出所屋檐上,噼啪轻响。
朱武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。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灯疾驰而过,车顶反射着惨白晨光。他掏出烟盒,抖出一支,却没点,只是夹在指间,任雨水打湿滤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李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七个字:“人在市委,等你。”
朱武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拇指用力一划,删掉。
他抬头望向实验中学方向,那里矗立着全市最高的教学楼,玻璃幕墙在雨雾中泛着冷光,像一堵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。
楼顶天台栏杆旁,昨夜被风吹落的一截粉笔静静躺在积水里,被雨水泡得发胀,字迹早已模糊不清。
可朱武记得,三年前他第一次陪李威巡查校园安全时,曾亲手在那栏杆上刻过一行小字——“教者,当如光,不灼人,亦不隐暗。”
如今那行字早被风雨磨平,只剩浅浅凹痕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他转身回到警车旁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后视镜里,派出所大门缓缓关闭,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,震得窗玻璃微微颤抖。
朱武发动引擎,雨刷器左右摆动,刮开一片片水痕。
车载广播里,清晨新闻正在播报:“……我市持续推进教育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行动,李市长强调,绝不能让任何一块净土被玷污,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侵害学生权益的违法分子……”
他没调低音量,任那声音灌满车厢。
车子驶入主干道,雨水在车灯下拉出长长的光带,像无数条奔涌向前的银线。
前方路口,红灯亮起。
朱武松开油门,静静等待。
雨越下越大,噼里啪啦砸在车顶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他忽然想起秦婉病房里那盆绿萝——枯黄叶子边缘泛着焦褐色,茎秆却依然挺直,底部新抽出两片嫩芽,翠绿得近乎透明,在惨白灯光下,微微晃动。
绿萝不说话。
可它活着。
朱武按下音响键,切到本地交通台。
女主播的声音清亮响起:“……提醒广大市民,今日早高峰,建设路与育才街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,请绕行。另据市气象局最新预报,本轮降雨将持续至本周五,局部地区伴有雷电,请注意出行安全……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只是把那支湿透的烟,轻轻捻碎,弹出窗外。
烟丝散在雨里,瞬间消失。
车流重新启动,汇入城市脉搏。
朱武握紧方向盘,目光笔直投向远方。
那里,市政府大楼的轮廓正从雨幕中渐渐清晰,玻璃幕墙映着天光,像一面巨大而冰冷的镜子,照见整座城市的倒影——有高楼,有窄巷,有蜷缩在桥洞下的流浪汉,也有端坐于会议室里的领导干部。
镜子不偏不倚。
它照见光明,也照见阴影。
更照见,那个正开车驶向真相深处的男人,后视镜里映出的眼睛,黑得发亮,亮得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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