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开口。
大约等了十息,许元才有了动作。
他抬起手,对身旁站着的谢珩做了个动作。
刚抬起头想开口的那三个人里脾气最急的一个,喉咙里忽然多了一枚细小的金属物。
不是致命的位置,是颈侧偏下,正好穿透了说话时会动的肌肉。
那个人张嘴,发出一声奇怪的闷响,却发不出完整的字。
旁边跪着的,全都看见了这一幕。
那整排人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谢珩把手收回来,把玩着手里的另一枚暗器,谁也没看。
“军粮是第一条。”继续说......
黑色水柱喷出的瞬间,城下已成修罗场。
毒液泼在铁甲上滋滋作响,蒸腾起一股腥甜焦臭;沾了水的战马双眼暴凸,口鼻涌出黑血,四肢抽搐着瘫软跪倒,前蹄深深陷进沙土里。一名突厥骑将正挥刀嘶吼,半边脸颊被水柱扫中,皮肤当即肿胀发黑,他捂着脸滚下马背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再发不出人声——那黑液顺着指缝钻进耳孔、鼻腔,只三息功夫,眼白就泛起蛛网状青纹。
后排骑兵急勒缰绳,马匹惊跳嘶鸣,阵列如沸水翻滚。有人扯下头巾裹住脸,有人把盾牌倒扣在头顶,可毒雾随风弥散,混着尘土钻进鼻腔,喉头便如火烧蚁噬。更骇人的是,那些被溅湿的战马竟开始啃咬同伴尸首,獠牙撕开皮肉时,嘴角淌出黑涎,瞳仁浑浊泛黄,像被千蛊绝浸透的活尸。
“射!”曹骥终于扬旗,弩箭破空如雨。
八架床弩齐发,铁矢撕裂夜幕,钉入人马胸腹,带起一蓬蓬暗红血雾。可最致命的不是箭——是那六道黑水之后,城头又响起沉闷鼓点,二十名壮丁抬着火油瓮砸向女墙。谢珩亲手掀开盖子,吴老四点燃火把,往油面上一点——轰然爆燃!烈焰如赤蛇狂舞,顺着毒液残迹舔舐而下,黑水遇火不熄,反而腾起靛蓝火苗,灼烧皮肉时发出“嗤嗤”裂响,焦糊味混着腐臭直冲云霄。
突厥前锋彻底溃散。
许元未动,只将横刀插回鞘中,目光越过燃烧的沟堑,死死钉在百步外那面斜插沙地的狼头旗上。旗杆旁,一个披玄甲的瘦高身影正策马缓行,马鞍侧悬着一柄弯刀,刀鞘镶银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正是阿史那布干麾下左帐万户长乌苏尔。此人去年秋曾在沙州驿馆露面,谢珩认得他右眉骨上那道刀疤,许元更记得洛阳大理寺卷宗里记着:此人三年前率部劫掠伊州商队,所获龙骨红砂尽数运往东宫西苑。
乌苏尔勒住马,仰头望来,隔着火光与浓烟,视线如钩。
“他看见你了。”秦茂低声道,手按刀柄。
“看见才好。”许元嗓音沙哑,转身朝垛口走去,“谢珩,把那桶没开封的毒液抬上来。”
谢珩迟疑:“大人,这玩意儿连咱们自己都避着走……”
“不是用它杀人。”许元接过陶瓮,手指抹过瓮沿蜡封,露出底下细密刻痕——那是长孙家私库暗记,也是陆文吉招供时画出的魔鬼城毒池石壁图腾。“是给韩镇看的。”
他命人取来一截新削的箭杆,在箭镞上缠紧油布,再将陶瓮倾倒,黑液缓缓注入箭杆中空处。谢珩屏息递上火捻,许元亲手点燃,箭尾火焰跳跃,黑液在高温中蒸腾出缕缕灰烟,烟气盘旋升空,竟凝而不散,形如扭曲人面。
“放!”
弓弦震颤,火箭划出惨绿弧线,直坠乌苏尔马前。陶瓮炸裂,黑液泼洒如墨,火苗倏然暴涨,将那面狼头旗吞没。灰烟升腾处,人面轮廓愈发清晰,双目空洞,唇齿开合,仿佛在无声嘶嚎。
城下突厥军忽有骚动。数名萨满跌撞而出,赤足踏火,铜铃乱响,口中念诵古突厥咒语,可烟中人面纹丝不动,反随风飘向韩镇驻军方向。乌苏尔面色骤变,猛抽马鞭掉头奔逃,身后千骑仓皇后撤,连伤兵都来不及拖走。
“他怕这个。”谢珩喃喃道,“不是怕毒,是怕……认出来。”
许元擦去额角冷汗,望向城内。东市方向火光渐密,药铺伙计正抬着担架穿街而过,铁匠铺熔炉未熄,火星迸溅如星雨。更远处,北营旧校场突然亮起三堆篝火——那是吴老四按约定传来的信号:井台石灰已埋,百姓未取水,千蛊绝虫卵尽浮水面。
可真正让许元脊背发寒的,是南门方向。
那里本该漆黑一片,此刻却浮起数十点幽绿磷火,如鬼眼游移。火光映照下,一队黑衣人正悄然穿过坊墙夹巷,为首者左手缺指,右耳缺角,腰间悬着一枚六率铜牌——正是陆文吉招供的崔监军使者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名蒙面死士,每人肩扛竹篓,篓中蠕动着无数灰白长虫,虫腹鼓胀,尾端滴落黏稠黑液,正是千蛊绝幼虫。他们目标明确:直扑东城五口井!
“韩镇留的后手。”秦茂啐了一口,“这狗贼根本没指望突厥人破城,他是想借乱把毒全撒进井里!”
谢珩一把攥住许元手臂:“大人,得拦住他们!只要一桶毒水混进井口,三天后整座沙州城就全是活尸!”
许元却摇头,目光扫过城头弩车、火油、堆积如山的礌石,最终落在北门楼上那面黑底朱纹大理寺大旗上。旗面猎猎,三字猩红如血。
“不拦。”
他声音极轻,却像重锤砸在青砖上:“让他们去。”
秦茂愣住:“您疯了?!”
“疯?”许元扯下染血的护腕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——那是洛阳刑部大牢里烙的“罪籍”印记,早已结痂发白。“韩镇以为,毒撒进井里,百姓就会怪突厥人,怪边军无能,最后跪着求太子来监军……可若毒刚沾水,就被人当场捞出来呢?”
他指向城南废寺方向:“谢珩,那几个老军医还在那儿吧?”
“在!刚熬好验毒的碱水,正等着接应。”
“传信过去——就说崔使者带人投毒,已被我等生擒,证据俱在。”许元冷笑,“再让吴老四放话:谁亲眼看见崔使者的脸,谁家明日免三年盐税。”
秦茂忽然明白了,狠狠一拍大腿:“对!让百姓自己盯着井口!谁撒毒,谁就是凶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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