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南门方向骤然爆响——不是厮杀,而是哭嚎。
崔使者一行刚摸到第一口井台,井沿阴影里突然扑出七八个妇人,手持捣衣杵、菜刀、烧火棍,劈头盖脸砸下去。原来吴老四早派人在井边埋伏,专等黑衣人现身。崔使者拔剑格挡,剑锋却被一桶石灰粉糊了眼睛,踉跄后退时踩进刚埋好的石灰坑,靴底滋滋冒烟。他怒吼着要杀人,可身后死士刚掀开竹篓,围观百姓已抄起门板、扁担围拢过来,有人抄起井台边的碱水桶泼过去——
“噗!”
白雾腾起,篓中幼虫疯狂扭动,虫体迅速膨胀爆裂,喷出腥臭黄浆。一名死士被浆液溅中脖颈,皮肤眨眼溃烂见骨,惨叫未绝便栽进井口。其余人慌忙后撤,却被百姓堵死巷口,砖石雨点般砸下。崔使者左耳缺角被砸出血,六率铜牌脱手飞出,当啷一声滚到许元脚边。
许元弯腰拾起铜牌,在火把下翻转——背面刻着“贞观十九年春,东宫六率颁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赐崔琰,监河西事。”
“崔琰……”谢珩倒吸凉气,“东宫司直郎,去年才调任六率副帅!”
许元将铜牌揣入怀中,望向城北。
突厥军已退至三里外扎营,烽火台上却突然燃起三堆大火——那是韩镇留在第二道烽线的暗哨,正向沙州传递消息:援军将至,勿忧。
可火光映照下,许元分明看见,一骑快马正从北营方向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人身穿沙州折冲府将袍,却戴着东宫六率的紫金冠。那人直奔都护府,翻身下马时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锦缎——圣旨。
“假的。”许元断言。
谢珩皱眉:“怎知是假?”
“真圣旨用的是蜀锦,这绢面太薄,针脚太密,是江南织造局的货。”许元冷笑,“韩镇早备好了替身诏书,只等突厥围城三日,就‘奉旨’开城迎太子监军。”
秦茂握紧刀柄:“那现在咋办?”
许元踏上女墙,俯视全城。东市灯火通明,药铺、铁匠铺、酒坊的伙计们正抬着担架、推着木车往北门集结;废寺方向,老军医们背着药箱匆匆赶来;吴老四带着仆役,在每口井台边竖起木牌,上书“此井有毒,大理寺封禁”,墨迹未干,百姓已自发围着井口守夜。
他忽然抬手,指向都护府方向。
“去,把杜青救出来。”
“杜青?他不是在都护府地牢?”
“地牢在府邸西南角,唯一出口连着韩镇书房密道。”许元取出陆文吉画的地形图,“韩镇今日调走北营守军,却留了三十亲卫守地牢——说明他怕杜青开口。”
谢珩立刻会意:“所以……密道里必有活口!”
“不止。”许元从怀中掏出半块鱼符,“陆文吉招了,韩镇每月初一都要去地牢‘审讯’杜青,实则让他喝一碗参汤——那汤里加了千蛊绝解药,吊着他性命,只为让他活着写供词,诬陷长孙洵谋反。”
秦茂瞪眼:“这老王八蛋,拿杜青当活印泥使唤?”
“今夜,”许元将鱼符抛给谢珩,“就用这印泥,盖他的死契。”
谢珩接符转身,忽被许元拽住手腕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许元解开玄甲内衬,取出一枚青铜虎符——虎口衔环,环上铸着“安西节度”四字,边缘磨损严重,却是开元十七年朝廷亲赐的实权虎符。“韩镇不敢动它,因这是先帝亲手所授,持符者可节制河西、安西诸军……可他不知道,这虎符还有一半,在杜青手里。”
谢珩呼吸一滞:“杜青……是节度副使?”
“不。”许元望向北门楼上那面大理寺大旗,火光映得他眸色幽深,“他是先帝钦点的河西节度使,贞观十八年病重卸任,韩镇以‘养病’为由,将他软禁地牢三年……这三年,所有边军调令,其实都盖着杜青的私印。”
城外突厥营寨方向,号角再度呜咽。
许元翻身上马,玄甲铿然作响:“秦茂,带二十人跟我走——去都护府正门。”
“正门?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韩镇以为我只会偷袭密道。”许元扬鞭指向府门,“他忘了,大理寺查案,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叩门。”
马蹄踏碎青砖,四十骑如黑潮涌向都护府。
府门前,两排戟兵横矛而立,火把照见甲胄上“沙州都护”四字。
许元勒马停步,横刀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火把:“大理寺少卿许元,奉旨查沙州毒案,开门。”
门内沉默片刻,忽闻铁链拖地声。
吱呀——
厚重木门缓缓开启,门缝里走出一人:白发苍苍,左袖空荡,右眼蒙着黑布,拄着一根枯枝拐杖。他站在门槛内,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许元马蹄前。
“许少卿……”老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老夫等你,等了三年。”
许元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
“末将许元,参见杜节度。”
城头鼓声骤停。
北门外,突厥营寨中传来一阵惊惶骚动——乌苏尔的狼头旗,竟在风中无声断裂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