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门外火把烧的正旺,灯油顺着铁架往下滴。
许元盯住王炳,隔了数息才开口。
“皇族哪一支?”
王炳靠在墙边,胸膛起伏的很快,方才喊的太久,喉咙已经伤了,每吐一个字都费气力。
“许大人敢查?”
“你敢说,我便敢查。”
“查到宗室头上,你手里那枚安西官印护不住你,便是边军数万,也护不住。”
许元往牢内走了两步。
“你替人卖命,结果被关进死牢,外面的人没来救你,只盼着你早点断气。到了这步田地,还替他们守口?”
王炳......
马蹄声如雷滚过戈壁,震得烽燧墙缝里积了百年的灰簌簌往下掉。秦茂伏在断墙边缘,手按刀柄,指节发白,目光死死咬住北面地平线——那条灰线已不是灰线,是翻涌的烟浪,是踏碎月光的铁流,是裹着腥风的黑云压境。
“至少三千骑!”他嗓音干裂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前锋没举旗,但马鞍后绑着皮囊……全是水囊!他们不打算攻城,只围!”
谢珩刚从窖里出来,手里攥着半块被汗水浸透的布巾擦额角血痂。他左肩中了一支淬毒的弩矢,虽拔了出来,可伤口周围泛起青紫蛛网纹,每走一步都牵得整条胳膊发麻。他抬头望向北方,喉结上下一滚:“突厥人不带攻城具,韩镇也没开仓放箭——这根本不是战,是验货。”
许元没说话。他蹲在窖口,正用一块烧红的铜片烙陆文吉的右脚踝。陆文吉蜷在地上嘶哑哀嚎,脚踝处皮肉焦黑卷曲,一股恶臭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。他不敢挣扎,因为许元左手还捏着他另一只耳朵,指甲深陷进软骨里。
“说清楚。”许元声音很轻,却比烙铁更烫,“姓崔的监军使者,去年秋天来时,随行有没有一个穿灰袍、腰挂玉铃铛的和尚?”
陆文吉涕泪横流,牙齿咯咯打颤:“有……有!他……他夜里去地宫看过池子,还……还往主池里撒了三把灰!说是‘引魂’……”
“灰什么颜色?”
“白里泛青……像是……像是烧过的骨头末儿!”
谢珩猛地抬头,脸色骤变:“龙骨红砂!洛阳走私的那批……他们早把毒引掺进去了!”
许元松开手,任陆文吉瘫软抽搐。他起身走到烽燧残壁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——那是杜青断臂前硬塞进他袖口的。纸上是歪斜字迹,夹杂着几道血指印:“……账册真在许大人身上……但不在身上,在沙州西市‘丰年栈’地下第三层酒窖,第三排东数第七坛‘醉春风’坛底……坛底有暗格……钥匙是……是长孙家老宅后院枯井井沿第三块砖的凹槽……”
秦茂一把夺过去,扫完后狠狠啐了口唾沫:“狗日的!长孙洵死了三年,他家旧宅早被韩镇封了七道锁!现在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!”
“那就别钻。”许元接过纸,折成小方块,凑近油灯焰心。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吞没血字,只余一缕青烟。“咱们不进去——让人把井沿砖撬了,钥匙自然就掉了。”
谢珩怔住:“谁敢?韩镇派了两队巡检日夜守着那口枯井!”
“守井的人,今夜都得去北营领赏。”许元转身,从石板下抽出一枚铜哨——通体乌黑,哨身刻着细密梵文,正是陆文吉供出的“玉铃铛和尚”随身之物。“这是他在地宫留下的。吹三短一长,西市‘丰年栈’后巷的伙计会点灯;再吹两长一短,枯井旁那棵歪脖柳树上吊着的破灯笼就会亮。”
秦茂盯着那枚铜哨,眉头拧成死结:“这玩意儿……你哪来的?”
“他掉的。”许元把哨子塞进秦茂掌心,目光沉得像压着千斤沙砾,“他昨夜来过烽燧外头,想确认我们是不是真死了。我藏在排水沟里,听见他靴底刮过石缝的声音——他左脚鞋跟镶着颗碎玉,走路响。”
谢珩倒吸一口冷气:“他……他发现我们了?”
“没全发现。”许元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讥诮的笑,“他以为我烧死在主池里了。所以才敢大摇大摆来收尸。”
话音未落,北面轰然炸响一声号角!
低沉、苍凉、撕裂夜空——是突厥人的骨笛!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连成一片呜咽般的长调,如狼群围猎前的齐嗥。地面震颤加剧,沙粒在石板上跳动,仿佛整座白龙堆都在发抖。
秦茂霍然站起:“他们到了!第一道烽燧……熄了!”
谢珩扑到墙边,借着月光往北眺望——果然,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土台,火光熄灭,只余一柱黑烟直冲天际。再往近处,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烽火接连黯淡,像被一只巨手逐一掐灭的烛芯。
“不对……”谢珩忽然压低嗓子,“他们没停!还在往前压!”
许元已蹲回窖口,从陆文吉怀里摸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。展开,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,混着几粒暗红结晶。“龙骨红砂,掺了千蛊绝母虫的卵。”他捻起一点,凑到鼻下,“闻着像陈年腐枣,甜里发苦。”
陆文吉瞳孔骤缩,喉咙里挤出嗬嗬声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味儿?”
许元没答,只将粉末倒进一只空陶瓶,又从自己药囊里取出三枚蜡丸,捏碎外壳,剥出内里米粒大小的墨绿颗粒——那是谢珩用井水泡过的石灰碱膏,早已凝成硬核。
“千蛊绝怕碱,也怕火。”许元把蜡丸碾碎,混入粉末,搅匀,“可它最怕的,是被人看见自己活过来。”
谢珩瞬间明白:“你要……把毒引变成活证?”
“不。”许元将陶瓶递给秦茂,“你带十个人,趁突厥人刚扎营、韩镇还没来得及关死北门,绕去西市。等子时三刻,听见三声梆响,立刻把这瓶东西倒进丰年栈后巷的排水渠。”
秦茂一愣:“排水渠?那玩意儿最后流进哪儿?”
“流进东城五口井的总渠。”许元抬眼,眸子在火光里幽暗如渊,“千蛊绝遇碱,母虫会苏醒,产卵、孵化、浮游……它们爬得慢,可只要有人舀水,虫卵就进肚。三天后,肚子疼的人开始吐黑水——那时,谁还信韩镇说的‘沙州偶发疫症’?”
谢珩手指微颤:“可……可那渠口白天有人把守!”
“把守的人,今夜会去北营领赏。”许元从怀中抽出两张叠得极薄的纸,上面是炭笔勾勒的简图,“这是西市排水渠的走向,标红的是三处通风口——韩镇的人只盯主渠,不查这些老鼠洞。你们从通风口钻,倒完就走,不必现身。”
秦茂郑重接下陶瓶,又问:“那……丰年栈酒窖里的账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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