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册不用取。”许元缓缓起身,拍去袍角沙尘,“取了反而麻烦。咱们要的,是让韩镇自己去取——他若不去,说明他心里没鬼;他若去了,就证明他怕里头的东西见光。”
谢珩忽然开口:“他一定会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杜青还活着。”谢珩声音发涩,“韩镇没杀他,也没审他,只把他关在都护府柴房……那是软禁,不是囚禁。他在等杜青熬不住,主动开口求饶,说出账册位置。”
许元点点头,目光转向陆文吉:“所以,你今晚还得去一趟都护府。”
陆文吉浑身剧颤,几乎失禁:“我……我不去!我去了就是死!”
“你不去,现在就死。”许元一脚踩在他断指的手背上,力道不大,却让陆文吉惨叫出声,“韩镇知道你活着。你若不出现,他会以为我们把你灭了口——那他就不必急着找账册,只需等突厥人破城,一把火烧了所有证据。”
陆文吉涕泪横流,拼命点头:“我去!我去!我……我怎么说?”
“就说你逃出来了。”许元弯腰,从陆文吉脖颈后揭下一块薄如蝉翼的皮——那是用毒液浸泡过的假肤,底下赫然是六率特有的云纹烙印,“告诉韩镇,许元没死,正在白龙堆挖地道;谢珩重伤昏迷,只剩一口气;秦茂带人去西市劫粮——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陆文吉怔住:“可……可我没看见啊!”
“那就编。”许元直起身,语气平淡无波,“编得越像,你活命的机会越大。记住,你脚踝上的烙铁伤,是许元亲手烫的——韩镇会验,若对不上,你就真死了。”
陆文吉哆嗦着,把那块假皮重新贴回脖颈,又撕下衣襟缠紧脚踝,踉跄爬起。
临走前,许元扔给他一枚铜钱:“进城后,先去北市茶寮,找穿褐衫、左耳缺一角的老茶客。把钱给他,他就带你见韩镇。”
陆文吉攥紧铜钱,跌跌撞撞奔向烽燧后坡。
谢珩望着他背影,低声问:“那人……真是韩镇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许元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,“是姓崔的监军使者留下的暗桩。陆文吉认得他左耳缺角——那不是天生的,是被刀削的。去年秋天,他在地宫门口,用同一把刀,削掉了另一个告密者的耳朵。”
谢珩脊背一寒。
夜风骤烈,卷着沙尘扑进烽燧。许元解下腰间水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水入口微涩,带着淡淡铁锈味——是井水,但绝非沙州本地的水。他目光扫过谢珩苍白的脸,扫过秦茂绷紧的下颌,最后落在地上那滩未干的血渍上。
“谢珩,你带伤者留在烽燧,天亮前,把所有亲卫的甲胄都涂上黑灰,再把铜牌、断刀埋进西侧沙坑。”
“秦茂,你带人去西市,子时三刻动手。倒完就撤,不要回头。”
“至于我……”许元弯腰,从陆文吉遗落的包袱里抽出一卷破旧羊皮,抖开,竟是沙州城防图的背面——密密麻麻记着各处水井、暗渠、库房的尺寸与承重。“我去都护府后门,等韩镇出门。”
谢珩猛然抬头:“你疯了?!他身边起码五十亲兵!”
许元将羊皮图仔细叠好,塞进胸前内袋。动作缓慢,仿佛只是整理一件寻常衣物。
“他不会杀我。”他抬眼,火光映得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他还要靠我,替他写那份弹劾太子的奏章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洛阳龙骨案、安西军粮亏空、魔鬼城毒池……所有罪证,都指向东宫。”许元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凿进石壁,“可韩镇不敢递。他得有个‘清白’的刀笔吏,替他誊写、润色、盖印——还得是个,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刀笔吏。”
谢珩嘴唇翕动,终是没发出声。
秦茂却忽然咧嘴笑了,笑声沙哑:“许大人,您这奸臣……当得真他妈滴水不漏。”
许元没笑。他转身走向烽燧深处,身影融进浓重黑暗里,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:
“不是奸臣当得好,是这世道……只准奸臣活着。”
子时二刻,沙州北门。
一队披甲骑士疾驰而至,为首者玄甲覆面,腰悬双刀,马鞍侧挂着三只鼓鼓囊囊的皮囊。守门校尉迎上前,刚欲盘问,玄甲人已甩出一面赤铜鱼符——正是大都护府令符!
“韩都护亲令:突厥前锋已抵黑风口,速开北门,放斥候入城报信!”
校尉不敢怠慢,挥手命人卸门闩。沉重的木门轧轧开启一条缝隙,玄甲骑士纵马而入,皮囊在马腹下晃荡,隐约渗出暗红湿痕。
城门合拢的刹那,玄甲人摘下面甲——正是许元。
他策马缓行于空寂长街,身后皮囊里,装着从地宫主池舀出的、尚在微微冒泡的毒液。
东城方向,五口古井旁的青石台下,石灰粉正无声融化。
西市后巷,排水渠口,十道黑影伏在阴影里,手中陶瓶静静等待梆声。
都护府柴房内,杜青靠着冰冷土墙,断臂处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褐色硬痂。他睁着眼,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——那是韩镇派人去各处井台、粮仓、军营分发“防疫药汤”的信号。
而就在他视线死角,柴房梁上,一只灰鸽悄然松开爪子,足环竹管里,新的密信正随夜风飘向北方。
许元勒住缰绳,抬头望向都护府高耸的飞檐。
檐角铜铃,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金属摩擦的嗡鸣。
像丧钟初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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