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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七百三十二章 死牢图腾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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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已经亮了,无头尸体直接送到后院空置的马厩,四周架起布障。

在沙州验了二十多年尸的仵作姓周,守城两月城内死伤太多,他每天都要开验十几具尸首,手法并未生疏。

周仵作的视线停在双手上,随后才转去察看脚底和胸腹。

下身的残缺,也能证明内侍身份,死者双手细软且掌上无厚茧,脚趾受过挤压说明常年穿宫靴。

“大概四十来岁,身长五尺六寸,死后才被砍头的,你看这切口绝对是重刀劈的。”

许元站在布障外。

“这是怎么死的。......

天光未明,沙州城便已沸动。

更鼓敲过四更,城内各坊巷口便已有军卒列队而立,甲胄无声,刀鞘裹布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只余沉闷回响。谢珩亲自带人,按户籍册逐坊清点,每户门楣贴朱砂标印——红圈为清白,红叉为待查,红点为已录。他袖中银针未收,腰间短弩亦未卸,走街穿巷如履薄冰,连巷尾乞儿蜷缩的破席都掀开三分,确认底下无人藏匿。

秦茂则率三百骑巡于主街,马蹄裹棉,不惊犬吠,却专盯两处:一为东市西角那家“丰隆记”粮铺,二为城南槐树巷第七户——户主名唤柳三郎,原是韩镇亲兵营里掌管马料的伙夫,昨夜弃刀最早,跪得最响,可谢珩翻其籍贯时发现,此人祖籍竟在朔方,而朔方三年前已全境划归突厥羁縻州。

许元没出府衙。

他坐在正堂灯下,面前摊着三本册子:一本是长孙私库抄录的账目残卷,一页页纸边焦黑,显是仓促从火里抢出;一本是突厥密信译文,字迹歪斜,夹注满是谢珩朱笔小字;第三本最薄,只有七页,页页皆空白,唯每页右下角以极细狼毫题一地名——灵武、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敦煌、沙州。

这是东宫暗桩七处据点名录,无名无姓,只标地点。长孙留下的底册里,此册被夹在《胡商往来货单》夹层中,用蜜蜡封口,若非谢珩以银针刺破蜡壳,几乎难辨。

天将破晓,秦茂一身汗透地冲进府衙,靴底还沾着槐树巷泥浆:“大人!柳三郎跑了!昨夜亥时三刻翻墙而出,守巷卒只看见个黑影往北去了!”

许元抬眼,烛火映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。

“北?”

“对!往北!属下已遣二十骑追出十里,可……”秦茂喉结滚动,“可北面三十里就是枯河滩,枯河滩再往北二十里,便是阿史那咄吉昨夜扎营的白狼坡。”

谢珩恰在此时推门进来,发梢微湿,袖口沾着墨渍与一点未干血迹:“丰隆记粮铺后院挖出三具尸,皆为新埋,仵作验过,死不足三日,脖颈有勒痕,指甲缝里嵌着粟米壳——是本地人,不是胡人。”

许元指尖叩了叩桌面:“粟米壳?沙州不产粟,粟米皆自关内运来,经手者必过丰隆记。”

“可掌柜昨夜随众入城,今早还在城门口领粮。”秦茂急道。

“所以才可怕。”许元站起身,踱至窗前,窗外晨雾未散,檐角铁马轻响,“一个掌柜,能管三具尸,还能管住整条东市的嘴?”

谢珩递来一张纸:“柳三郎户籍册上写的是‘朔方流民’,可我查了大历元年朔方逃户名录,没有柳三郎,倒有个‘刘三郎’,原是东宫詹事府文书吏,三年前奉命‘赴边效力’,之后音讯全无。”

秦茂倒抽一口冷气:“刘……柳?谐音改名?”

“东宫惯用的手法。”许元转身,目光扫过两人,“韩镇是明刀,柳三郎是暗线,一个替他们打生打死,一个替他们收尸灭口——昨夜烽火一起,柳三郎就知韩镇完了,他不是逃,是去报信。”

“报信给谁?”秦茂脱口而出。

“报给阿史那咄吉。”谢珩接口,“但更可能是……报给城里另一个人。”

堂内静了一瞬。

许元忽问:“昨夜韩镇被押上城楼时,谁在旁监刑?”

秦茂愣住:“监刑?韩镇是重犯,又没定罪,哪来的监刑……啊!”他猛地抬头,“曹骥!他昨夜一直站在城楼西侧垛口,离韩镇最近!”

谢珩眼神骤冷:“曹骥,沙州兵马司副使,韩镇旧部,三年前调来沙州,履历干净得像新磨的刀——可他调令上盖的是东宫詹事府朱印。”

许元没说话,只取过案头一封未拆的驿传文书,信封右下角,有一枚极淡的油印印记——形如弯月,内嵌“壬”字。那是东宫密信专用的“壬字号火漆”,长安城里,唯有詹事府典簿司掌此印。

“把曹骥请来。”许元声音平缓,“就说,本官要他核对昨夜俘获军械清单。”

秦茂转身欲走,却被谢珩伸手拦住:“慢。让他自己来,别带人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曹骥来了。

他穿常服,袍子熨得一丝褶皱也无,进门便拱手:“许大人早。”

许元没让他坐,只指了指案上那封未拆的驿传:“曹副使,这封信昨日申时到,你该是第一个见着的。”

曹骥笑容微滞:“确……确实经手了,可尚未拆封,依例须呈大人亲启。”

“哦?”许元拿起信,指尖摩挲火漆,“可这火漆上的‘壬’字,比寻常浅三分,油温不够,印痕虚浮——东宫典簿司新来的匠人手生,还是……你替他补过印?”

曹骥袖口倏然绷紧。

许元却不看他,只将信翻转,背面一行小字赫然在目:“壬字七号,火漆已验,信内附密令三道,阅后即焚。”

谢珩一步上前,银针已抵住曹骥后颈大椎穴:“曹副使,你昨夜站在城楼西侧,离韩镇不过三步,韩镇被钉踝栽倒时,你左手曾探入怀中——是想摸什么?虎符?还是……那枚能调动西城三营的铜鱼符?”

曹骥喉头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:“下官……只是怕他暴起伤人。”

“可你摸的是左胸内袋。”谢珩针尖微压,“韩镇暴起,该防他右手拔刀,你却护心口——心口藏着的,从来不是护身符。”

许元终于抬眼:“曹骥,大历元年,你本是太仆寺马政监丞,因贪墨劣马三百匹,本当斩首,却得东宫保奏,贬为沙州副使。你欠他们的,不是官位,是命。”

曹骥脸色惨白,膝盖一软,竟真跪了下来:“大人明鉴!下官……下官也是被逼的!东宫握着我家小性命,我妻儿如今还在洛阳南市赁屋而居,每月初一,都有人送半袋粟米上门——粟米袋底,绣着弯月。”

许元垂眸:“所以丰隆记后院的尸,是你埋的。”

“是!”曹骥声音嘶哑,“柳三郎昨夜来寻我,说韩镇已败,需立刻烧掉城西粮仓,制造骚乱,引突厥趁乱攻城——可我知粮仓早已空了,烧了也无用!我劝他暂忍,他骂我怯懦,说东宫另有安排……我怕他坏大事,只好……只好堵了他的嘴!”

“堵嘴用勒的?”谢珩冷笑,“他指甲缝里的粟米壳,是你撒的障眼法。”

曹骥浑身抖如筛糠:“我……我只想灭口!不想真杀人!”

“可你杀了三个。”许元声音冷如铁,“一个是丰隆记帮工,认得柳三郎;一个是巡夜更夫,昨夜见过柳三郎翻墙;第三个……是你亲信,知道你藏了铜鱼符。”

曹骥猛抬头,眼中竟有泪:“大人!下官愿戴罪立功!东宫在沙州另埋一子,不在军中,不在坊里,就在——就在府衙!”

堂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
秦茂失声:“府……府衙?!”

谢珩针尖一沉:“何人?”

曹骥闭了闭眼,再睁时,目光直射许元身后屏风:“周师爷。周砚之。他是东宫詹事府老幕僚,五年前以‘病休’为由辞官,实则奉命潜伏沙州,假托游学士子,被前任刺史聘为府衙刑名师爷——三年来,所有呈报长安的边情折子,皆经他手润色,真假掺半,虚报敌势,实则为突厥南下铺路!”

屏风后,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声。

许元纹丝未动,只缓缓转身。

屏风缓缓移开一线。

一个身着青衫、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立在那里,手里一只茶盏已滑落,在青砖地上摔成数片,碧色茶汤洇开,如一小片绝望的湖。

周砚之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那滩水渍,良久,轻笑一声:“曹副使,你倒是个活明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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