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,目光扫过谢珩银针,掠过秦茂刀柄,最后停在许元脸上:“许大人,大理寺审官,审的是律法。可有些事,律法审不了——比如,为何突厥今年春荒,却敢倾巢南下?为何东宫三年前就开始囤积战马?为何沙州粮仓十年未修,偏偏今年雨季一到,就塌了三座?”
许元静静听着。
“因为有人要它塌。”周砚之声音渐沉,“而塌了之后,朝廷必派钦差,钦差来了,就得调兵、筹粮、修城——调的兵,是韩镇的;筹的粮,经丰隆记;修的城,图纸出自工部——可工部侍郎,去年纳了东宫一房妾室。”
他忽然往前一步,青衫拂过碎瓷:“许大人,你审得了韩镇,审得了曹骥,审得了柳三郎——可你审得动长安么?审得动那座太极宫么?”
堂内寂然。
秦茂手按刀柄,谢珩银针悬于半寸,却无人敢动。
许元终于开口,声如古井无波:“周师爷,你说得对。律法审不动长安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周砚之双眼:“可本官今日不审长安——本官只审你。”
周砚之笑意未敛:“审我?我一介师爷,手无寸铁,连韩镇的案子都没资格过问,许大人要审我什么?”
“审你昨夜亥时三刻,为何独自登北城楼。”许元缓步上前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——正是昨夜北面烽火图,“两短一长,两短一长……你站在城楼最高处,手持铜镜,将火光反射向白狼坡方向——阿史那咄吉看得懂,可你忘了,铜镜反光,需借月华。昨夜无月。”
周砚之笑容僵住。
“更忘了,”许元指尖点了点纸上一处,“北城楼东南角,有块青砖松动,你踏上去时,砖缝里卡着半截麻绳——麻绳另一端,系着丰隆记后院那三具尸的脚踝。”
谢珩袖中银针无声收回,却从腰后解下一物——半截麻绳,末端打了活扣,绳结手法,与丰隆记后院土坑里所见,分毫不差。
周砚之嘴唇翕动,终未出声。
许元俯身,拾起一片碎瓷,边缘锋利,在晨光里泛着寒光:“你既懂律法,当知一条:凡伪造军情、勾结外虏、致边军死伤者,无论官品,斩立决,籍没三族。”
周砚之闭目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灰败:“……我认。”
“好。”许元直起身,“来人,枷锁伺候。”
曹骥瘫坐在地,望着周砚之被拖走的背影,忽然嚎啕:“大人!周师爷……周师爷是东宫耳目,可他不知,昨夜烽火一起,东宫那边……那边已经出事了!”
许元脚步一顿。
“何事?”
“太子……太子昨夜被陛下召入太极殿,至今未出!”曹骥涕泪横流,“内侍传话,说陛下手中,正拿着一封从幽州截下的密信——信上写的,是东宫与突厥可汗‘割三州换兵’的密约全文!”
堂内死寂。
窗外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案头那本七页空白册上。
许元伸手,轻轻合上册子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沉静,却字字如锤,“全城戒严,四门落闸,吊桥收起——即刻起,沙州城,只准进,不准出。”
秦茂应诺而去。
谢珩低声道:“大人,若太子真倒了……”
许元望向北面,烽火早已熄灭,可天际一线,似有黑云压境。
“那更好。”他唇角微扬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“东宫倒了,突厥却不会退——阿史那咄吉要的不是东宫,是他答应给突厥的朔方、丰、胜三州。”
他转身,袍袖带风,拂过案上烛台,火苗剧烈摇晃,映得满堂光影浮动。
“告诉所有人,沙州城不降。”
“告诉阿史那咄吉——”
“许某在此,他若想拿三州,先踏过我的尸。”
话音未落,北城方向,骤然响起一声凄厉鹰唳。
众人齐望——一只苍鹰掠过城头,翅尖染血,爪中紧攥半截断箭,箭尾翎羽,赫然是突厥王庭特有的黑鹰雕翎。
箭身上,用胡语刻着一行小字:
“咄吉至,城破在即。”
许元仰首,看那鹰影没入云层。
他慢慢解开束发玉簪,任一头墨发垂落肩头,随手抓过案上一支狼毫,蘸浓墨,在空白册子第一页,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:
沙州。
墨迹未干,他提笔续写——
第二页:朔方。
第三页:丰州。
第四页:胜州。
第五页:幽州。
第六页:凉州。
第七页,他笔尖悬停良久,最终落下二字:
长安。
七页写毕,他将册子推至案沿。
“谢珩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快马,将此册连同韩镇供词、长孙账册、突厥密约,八百里加急,送往长安。”
“送去何处?”
许元目光灼灼,一字一顿:
“太极殿,御前。”
窗外,风起。
沙州城头,旌旗猎猎,九千将士甲胄森然,刀锋映日,如林而立。
城外百里,黑云滚滚,万骑将至。
而城内府衙正堂,烛火长明,案上七页墨字,静待雷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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