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死的?”
“我杀的。”
阿史那咄吉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化作更深的审视:“你不怕我?”
许元摇头:“怕你的人,昨夜就该跪着把城门打开。”
阿史那咄吉沉默片刻,竟低笑一声:“有意思。汉人里,倒还有你这样不怕死的官。”
许元亦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突厥可汗派你来,不是为了夸我。”
阿史那咄吉笑容敛尽:“我要沙州。”
“给你。”许元抬手指向身后城池,“城门开着,你可以进去。”
阿史那咄吉皱眉:“你耍诈?”
“诈?”许元轻轻摇头,“我若耍诈,此刻城头该万箭齐发。可我没有。你若不信,现在就能带人进城——不过提醒一句,韩镇的八千旧部,昨夜刚被我编入守军,此刻正站在城墙上,弓已上弦,油已滚沸。”
阿史那咄吉眸光陡然锐利:“你收编了他们?”
“收编谈不上。”许元语气平淡,“我只是告诉他们——若突厥人进了城,第一个杀的,就是曾与你们交手过的边军。因为你们知道他们多少底细。”
阿史那咄吉瞳孔微缩。
许元继续道:“可汗让你来灭城,是因他以为沙州已是空壳。可他错了。如今这座城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硬、更烫、更难咽下去。”
风又起,卷起许元鬓边一缕灰发。
他望着阿史那咄吉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你若执意攻城,我会让沙州变成你的坟场。但若你退兵——我可保你麾下两万人,全数安然退回漠北。”
阿史那咄吉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忽然问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许元终于抬起左手,指向北面天际:“我要突厥三年之内,不得越阴山半步。”
阿史那咄吉面色一沉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许元声音陡然转冷,“我给你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后,若你还在沙州城外,我就亲手斩下韩镇首级,悬于北门——然后放火烧粮,引你入城,与你决一生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——顺便,把东宫写给你的那封催命信,一起烧了。”
阿史那咄吉身形猛然一僵。
他身后一名亲卫失声低呼: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谢珩一记银针已破空而至,正中其咽喉。那人捂着脖子栽倒在地,鲜血汩汩涌出,却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。
阿史那咄吉缓缓回头,看着自己倒下的亲卫,又缓缓转回,目光如刀剜在许元脸上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许元不答,只将右手慢慢收回袖中,转身,缓步向城门走去。
“两个时辰。”他背影萧瑟,声音却如磐石坠地,“沙州城,随时恭候。”
吊桥在他身后缓缓升起。
城门,在他踏入门槛那一瞬,轰然闭合。
铁闸落下的巨响,震得整座沙州城都为之颤动。
阿史那咄吉伫立原地,久久不动。风卷起他肩头赤狼皮氅,猎猎如血。
十里之外,两万铁骑鸦雀无声。
而此时,沙州城内,府衙正厅烛火通明。
谢珩将一枚青铜虎符按在案上,推至许元面前。
“刚从韩镇贴身皮囊里搜出来的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调河西六州兵马的虎符,假的。但雕工、锈迹、铭文位置……与真符几乎无差。只有一处破绽——符脊内嵌的朱砂,是新填的。”
许元拿起虎符,对着烛火细看,忽然嗤笑:“李承乾倒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谢珩垂眸:“东宫那边,怕是已经乱了。”
“乱?”许元将虎符丢回案上,发出清脆一声响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木棂。
东方天际,晨曦已染透云层,金光泼洒在沙州城每一块青砖之上。城墙上,九千将士肃然而立,甲胄映日,刀枪如林。热油锅蒸腾着白气,床弩绞盘绷得吱呀作响,石灰桶旁,军士正往麻布口袋里灌满生石灰。
许元望着这一切,忽然开口:“传令下去,把韩镇那八千旧部的百夫长以上军官,全部带到校场。”
秦茂一怔:“这会儿?”
“对。”许元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告诉他们——从今日起,沙州边军,不分新旧,只认一个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凡沙州城中人,生为沙州人,死为沙州鬼。”
“敢叛者,诛九族。”
“降敌者,剥皮实草。”
“临阵脱逃者,全家发配岭南,永世不得归籍。”
秦茂心头一凛,抱拳应诺,转身疾步而出。
谢珩却未动,只静静看着许元。
许元察觉,抬眸一笑:“怎么?”
“你在赌。”谢珩道,“赌阿史那咄吉不敢赌。”
许元颔首:“是。”
“若他赌了呢?”
许元走到案前,提起狼毫,饱蘸浓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大字:
**宁教沙州成焦土,不使胡骑踏寸疆。**
墨迹未干,他将纸笺揉作一团,掷入案边炭盆。
火舌瞬间吞没纸团,灰烬纷飞如雪。
“若他赌了……”许元望着那簇跃动的火苗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那就陪他,把这座城,烧成一座活的坟。”
炭火噼啪一声爆响。
窗外,晨光万丈。
沙州城头,一面崭新的黑底银狼旗,正猎猎招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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