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早第一批豆腐,已送出四十七家。”许元掸了掸袍袖,“其中三家,是守军伙房;两家,是你们旧部营帐;还有两家……是城中胡商聚居的‘番坊’。”
韩镇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:“你……你不可能全截下来!”
“我不用全截。”许元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“我只要截住最要紧的那一块——李伯昨日亲手揉的那团‘百叶豆腐’,馅儿里裹着三枚米粒大的蜡丸。我拆开看了,蜡丸里是三张蚕丝绢,一张写突厥右翼兵力部署,一张是东宫给阿史那咄吉的亲笔密函,第三张……”
他回头,目光如刀:“是你韩镇,三年前在南河旧驿,亲笔画下的沙州四门伏兵图。”
韩镇浑身一僵,像被抽掉了脊骨。
许元走出城楼,晨光已染亮半边天。
校场上,九千边军列阵完毕,甲胄未卸,刀枪在手,却不再如昨日般躁动不安。他们望着许元走来的方向,没有呐喊,没有叩拜,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排被风沙磨钝了刃的长枪。
许元走到阵前,没说话,只抬起右手,缓缓摊开五指。
然后,一根,一根,收拢。
当他握紧拳头时,整座校场响起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震鸣——那是八千余人同时将刀鞘磕在左腿甲上的声音。没有命令,没有号角,只是拳头攥紧的刹那,八千柄横刀齐齐入鞘,八千双眼睛齐齐盯住他。
秦茂快步上前,压着嗓子:“许大人,东市茶寮抓到两个说书的,一个叫柳三,一个叫王秃子,昨儿半夜在灶下烧纸钱,嘴里念的是‘李伯走好,月影不灭’。”
许元脚步未停:“把柳三舌头割了,王秃子砍掉右手三指,丢出城去。”
“啊?”秦茂一愣。
“让他们活着。”许元目视前方,“活着回去报信。”
秦茂怔住,随即恍然,额头沁出冷汗:“是……是!这就办!”
许元继续前行,直至校场尽头,那里立着一架韩镇带来的攻城云梯,木架尚未完全组装,横档上还沾着昨夜厮杀溅上的血点。
他伸手,抚过一根横档。
“传令。”许元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全场,“即日起,沙州城内,凡持‘噬月铃’者,格杀勿论;凡识得突厥月影密语者,不论出身,自首者授校尉衔,赏绢百匹;若隐瞒不报,一经查实,诛三族,尸身悬于北门示众三日。”
说完,他抽出腰间佩刀,刀光一闪,削断一根横档。
木屑纷飞中,他将刀插入地面,刀柄迎风而立。
“这刀,就插在这儿。”许元环视全场,“谁想拔,随时可以来。但记住——拔刀之前,先想清楚,你身后站的是谁的妻儿,脚下踩的是谁的故土。”
风掠过校场,卷起黄沙,扑在刀柄上,又簌簌滑落。
此时,北面百里处,烽火熄了。
但沙州城内,却有更多灯火次第燃起。
不是守军营房里的油灯,而是百姓家中亮起的烛火,一盏,两盏,十盏……沿着东市、西坊、南巷、北衢,连成一片星海。
没人下令,没人敲锣,只是家家户户,不约而同地,把灯点得格外亮。
许元站在刀旁,望着那片人间灯火,久久未动。
谢珩悄然走近,低声道:“黑风口西侧,发现新踩出的马蹄印,至少三十骑,蹄铁包铜,印痕深浅不一,应是连夜奔袭而来,又匆匆折返。”
许元点点头,忽然问:“李伯的豆腐,今日还送吗?”
“送。”谢珩答得干脆,“我亲自盯着,每一块都切开查验。”
“不用切开。”许元望着北面沉沉的天际,“留着。等阿史那咄吉的骑兵到了,让他亲眼看看——沙州城里,连豆腐都是空心的。”
谢珩一怔,随即垂眸:“属下明白。”
许元终于转身,朝府衙走去。
走过校场,走过街市,走过那些彻夜未眠、灯火通明的窗棂,他始终挺直脊背,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身后,那柄插在黄沙里的横刀,在朝阳下泛着冷光。
刀身映出整座沙州城——残垣断壁尚在,但墙头已站满披甲士卒;城门破损未修,可门洞两侧,已摆满新制的拒马与滚木;最令人惊异的是北门箭楼顶上,不知何时挂起了一幅丈许长的素帛,墨迹淋漓,八个大字赫然入目:
【宁为玉碎 不作瓦全】
风掀起帛角,猎猎如旗。
而就在那幅素帛正下方,两具新搭的绞刑架刚刚完工,木桩漆得乌黑,绳索勒得笔直,木牌上墨字未干:
左架:叛将韩镇
右架:月影使李守义
日头升至中天时,谢珩返回,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碗。
“最后一块豆腐。”他将碗递上。
许元接过,揭开盖子。
碗中豆腐洁白如脂,切面整齐,毫无异样。
他拿起调羹,轻轻一压——豆腐塌陷下去,中心空洞,洞中静静卧着一枚蚕丝卷轴,轴心缠着三根极细的金线,金线末端,分别系着三颗赤红如血的朱砂丸。
许元拈起一颗,指尖捻碎。
朱砂簌簌落下,混入豆腐乳白之中,竟如血融于雪,顷刻不见。
他抬头望向北面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阿史那咄吉……你还不来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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